那个清晨的坦诚，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言玖岁心中厚重的迷雾。

张真源那句“依赖我”如同魔咒，在她心底反复回响，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命令，反而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定的力量。

她开始尝试着，笨拙地，去实践这种“依赖”。

比如，当姜雨薇在画室里再次“不经意”地炫耀自己新买的、限量款颜料，并意有所指地说“真源哥哥总说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时，言玖岁没有像以前那样默默走开或者暗自神伤。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姜雨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

言玖岁是吗？真源他倒是没跟我提过这个。

言玖岁不过他昨天刚让助理送了一套Rembrandt的珍藏版油画棒到公寓，说觉得那个颜色更适合我现在的练习。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带着一点点被宠爱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说完，她便不再看姜雨薇瞬间僵住的脸色，转身继续调自己的颜色。

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小的胜利感。

不是因为她压过了姜雨薇，而是因为她发现，抬出张真源的名字，竟然真的可以成为一种无声的武器，让她在面对挑衅时，不再只能被动承受。

又比如，那天放学，司机照例等在校门口。

言玖岁拉开车门，发现张真源竟然又亲自来了。

他坐在后座，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似乎还在处理公务。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内一片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言玖岁今天……姜雨薇又在画室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张真源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言玖岁斟酌着词语，将姜雨薇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语气里还是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向他。

她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他会不会觉得她烦？

张真源合上电脑，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但并没有不耐烦。

张真源知道了。

他言简意赅，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张真源李秘书，查一下美院那个叫姜雨薇的转学生。

张真源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她打扰言玖岁的消息。

张真源用什么方法，你看着办。

电话那头恭敬地应下。

张真源挂了电话，看向有些发愣的言玖岁，伸手，习惯性地想捏她的下巴，却在触及她目光时，动作顿了顿，转而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张真源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告诉我。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命令，多了几分陈述。

张真源不需要你自己费心应对。

言玖岁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一种奇异的、被保护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言玖岁……好。

她发现，当她真的选择“依赖”他时，那些曾经让她焦虑不安的事情，似乎真的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他就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大山，为她挡住了外界的风雨。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那颗名为“依赖”的种子，开始悄然生根发芽。

当然，张真源的“好”是有代价的。

他的掌控欲并未减少，只是换了一种更让她难以抗拒的方式渗透进她的生活。

他会过问她每天的课程安排，会让人准备好她可能需要的一切画材，甚至会在她对着某幅画作蹙眉时，看似随意地给出几句精准到让她惊叹的专业建议。

他依旧强势，却将这种强势包裹在了“关心”和“解决麻烦”的外衣之下。

晚上，他依旧常常来主卧，抱着她入睡。

言玖岁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渐渐习惯了他怀抱的温度和重量，甚至……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靠近。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是小时候父母争吵的画面和言家破产时的混乱场景。

她在梦中不安地挣扎，啜泣出声。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睡意的沙哑，却奇异地安抚了她。

张真源没事，睡吧。

言玖岁在朦胧中，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源头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再次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窝在了张真源的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立刻推开他，她抬起头，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底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害怕吗？依旧有的。

这个男人深不可测，手段强势，她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但是，除了害怕，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一种逐渐习惯的安心，一种扭曲的依赖，甚至……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细微的眷恋。

她好像，正在被他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点地驯养，一点点地拖入他精心编织的网中，并且……开始有些甘之如饴。

张真源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带着迷茫和探究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晨光中，两颗心在依赖与掌控、恐惧与安心的矛盾中，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言玖岁知道，她回不去了。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荆棘，她似乎都只能，也必须，跟着这个男人的脚步，继续走下去了。

二十七：依赖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