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傅砚池刚踏入公司,账房先生便攥着账本匆匆而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先生,城西绸缎庄的账不对劲!近三月流水平白少了大半,出入库记录像是被人用湿墨晕过,模糊处全是刻意篡改的痕迹。”
傅砚池指尖抚过账本上发潮的字迹,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这绸缎庄是傅家败落后,他一砖一瓦扶起来的老商号,熟客们信的是傅家“守正”的招牌,向来稳妥。此刻乱象丛生,分明是傅家余党躲在暗处作祟,想借账目搅乱他苦心经营的根基,眉头不由得拧成了川字。
傍晚归家时,客厅的藤椅上正坐着一抹柔和的身影。盛晚音捧着沈曼云的旧相册,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页角,夕阳穿过窗棂,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连睫毛的影子都透着温顺。见他进门,她立刻起身相迎,目光触及他紧锁的眉峰,声音放得极轻:“砚池哥,是不是遇上难事了?”
傅砚池将绸缎庄的乱象和盘托出,话音刚落,盛晚音并未露半分慌乱,反倒拉着他在藤椅上坐下,小心翼翼翻到相册夹层——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滑落出来,纸面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是沈曼云娟秀的字迹:“城西绸缎庄立庄规矩:进货需双伙计核对,账本尾页盖梅花印,以证‘守正不阿,如梅耐寒’。”
傅砚池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色虽淡,却力透纸背,猛然想起整理傅家旧物时,见过的老账本尾页,确有一枚朱红梅花印,艳而不妖。他抬眼看向盛晚音,眼底翻涌着亮色:“我竟忘了这桩旧事!如今的账本没有印,定是假的。”
盛晚音笑着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巧的象牙算盘,珠串温润,是她当年帮盛家打理生意时常用的:“我陪你查。明日我去绸缎庄找老伙计问话,你在公司核对原始单据,咱们两头夹击,总能找到证据。”
傅砚池望着她眼里的笃定,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暖意交织:“辛苦你了,晚音。”他从前总想着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却忘了眼前的姑娘,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丫头,而是能与他并肩挡风遮雨的伴侣。
翌日一早,盛晚音换上一身月白蓝纹旗袍,素净却不失利落,揣着沈曼云的素笺去了城西绸缎庄。老掌柜见是傅太太亲至,连忙取出封存的老账本。指尖划过一页页泛黄的纸页,每本尾页都印着一枚朱红梅花印,色泽虽深浅不一,却都端正清晰。
“掌柜的,近月可有新伙计打理出入库?”盛晚音指着假账本上生硬的字迹问道。老掌柜思忖片刻,点头道:“上月来了个姓周的,说是傅家远亲,手脚勤快,我便交了出入库给他管。难道……”
盛晚音心中已有定论,安抚好面带惶恐的老掌柜,转身便往公司去。此时傅砚池也查到了关键——姓周的伙计正是傅家余党周明远的侄子,篡改账目只为转移资金,助周明远卷土重来。
两人带着证据直奔警察局,周姓伙计见纸包不住火,当场招认了所有阴谋。一场风波,在夫妻二人的默契配合下,悄然化解。
归家时,夜色已浓。傅砚池牵着盛晚音走进院子,晚风带着凉意,却忽然嗅到一缕清雅的梅香。抬眼望去,那株从苏州移栽来的老梅枝上,竟绽放了数朵白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凑近便觉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梅花开了!”盛晚音惊喜地踮起脚尖,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冰凉柔滑,“沈阿姨说梅花耐寒,果然不假,这么冷的天,依旧开得这样好。”
傅砚池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月色:“就像我们一样,不管遇多少风雨,只要在一起,总能熬过去。”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晚音,谢谢你。不是谢你解决了绸缎庄的事,是谢你让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盛晚音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带着梅香的气息轻拂:“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
那晚,两人在梅枝旁摆了张小桌,温了一壶黄酒,酒香混着梅香漫在夜色里。几碟小菜,一碟花生,一碟酱瓜,都是寻常滋味,却吃得格外舒心。他们聊着沈曼云和傅父的往事,聊起当年沈曼云如何在傅家落难时不离不弃,也聊着他们的未来——盛晚音说开春要在院子里种满梅花,傅砚池说要带她去苏州看苏婉清的小院,看看那里的梅树。
聊着聊着,盛晚音便靠在傅砚池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傅砚池轻轻将她抱起,脚步放得极轻,走进卧室。为她掖好被角时,瞥见她发间的梅花玉簪,温润的玉质映着暖黄的灯光,陪她走过风雨,依旧光华不减。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安稳。前世的遗憾,早已被今生的甜蜜填满;未来的路,纵有未知,有她在侧,便无所畏惧。
几日后,苏婉清从苏州寄来一包梅茶,附信说知晓绸缎庄风波已平,特寄茶暖身。盛晚音泡了两杯,茶汤清澈,飘着淡淡的梅香,递一杯给傅砚池:“苏阿姨说,这是梅花和龙井同炒的,喝着暖胃。”
傅砚池接过茶杯,入口清甜,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口。他望着坐在对面的盛晚音,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正低头翻看沈曼云的相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眉眼温柔。那一刻,傅砚池忽然懂了,所谓幸福,不过是爱人在侧,旧忆暖心,未来可期。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旧梦,早已化作新程上的星光,照亮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开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得院子里的老梅枝抽出新绿。盛晚音蹲在花池边,手里捧着个素白瓷瓶,瓶中装着几粒饱满的梅籽——是前几日整理沈曼云的旧箱笼时发现的,纸包上还写着一行小字:“江南雪后收,来年种庭前。”
“慢些,别累着腰。”傅砚池提着竹编小铲子走来,轻轻将她拉到石凳上坐好,自己接过瓷瓶,“翻土的活我来,你说种在哪,我就种在哪。”
盛晚音笑着点头,指尖划过石桌上的梅花纹样,声音带着怀念:“沈阿姨说,这梅籽是她和傅伯伯去苏州时摘的,本想种在傅家老宅,后来没能如愿……现在种在咱们院子里,也算了了她的心愿。”
傅砚池闻言动作一顿,将梅籽小心翼翼埋进松过的湿泥里,覆上一层薄土:“等它们发芽长大,咱们的院子就满是梅花了。”他抬头时,正见盛晚音鬓边的梅花玉簪映着阳光,温润得像冬夜绽放的梅,也像她眼底的光。
正说着,门房送来一封苏州寄来的信,是苏婉清写的。盛晚音拆开读了两句,眼睛瞬间亮了:“苏阿姨说苏州的梅树都发新芽了,让咱们这周末过去,还说要带咱们去山塘街吃她常去的那家糖粥。”
傅砚池放下铲子,凑过去看信上的字迹,指尖轻轻蹭过信纸边缘:“好啊,正好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和父亲去过的茶馆,就在山塘街尽头,能看见河上的画舫。”
周末一早,两人登上前往苏州的火车。盛晚音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青青麦田和潺潺小河,眼底满是雀跃。傅砚池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别总开窗,风凉。”说着,又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本线装书,“昨天找账房先生借的,记着苏州的老商号,说不定能找到和绸缎庄有往来的铺子,以后生意也能多些路子。”
盛晚音接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图,是傅砚池用铅笔细细标注的。“你啊,出来玩也不忘生意。”话里带着嗔怪,嘴角却弯起好看的弧度。
到苏州时,苏婉清已在车站等候。见他们来,连忙上前拉住盛晚音的手,语气亲昵:“晚音这一路累坏了吧?我家就在前面巷子里,走几步就到,先歇会儿再去吃糖粥。”
苏婉清的小院比想象中更雅致,白墙黛瓦,院角种着两株老梅,枝干斜斜伸过院墙,枝头缀着嫩绿的新芽,透着勃勃生机。“这两株是曼云当年亲手种的,”苏婉清指着梅树,眼里带着笑意,“她以前总说,梅花不挑水土,只要用心养,在哪都能开得旺。”
盛晚音走到梅树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新芽,忽然发现树干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砚”和“音”,年代久远,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清轮廓。“苏阿姨,这是……”
苏婉清笑着点头,目光温柔:“是曼云刻的。她说等砚池长大了,要是能找到心意相通的姑娘,就把这两个字补全。去年你和砚池成亲后,我特意找工匠把字描清晰了些,你看,现在多好看。”
傅砚池走到盛晚音身边,指尖拂过树干上的字,粗糙的树皮带着岁月的质感,他忽然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要是知道我们现在这样,一定很开心。”
当天下午,三人一同前往山塘街。苏婉清带他们去了那家老字号糖粥铺,绵密的糯米裹着清甜的桂花糖,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之后又去了傅砚池提及的茶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河面上的画舫缓缓划过,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风飘来,柔婉动听。
盛晚音捧着茶杯,看着傅砚池和苏婉清聊起傅父和沈曼云的往事,那些细碎的过往,在苏婉清的讲述中变得鲜活。傅砚池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递了块桂花糕给她:“怎么不吃?不合口味?”
“好吃,”盛晚音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安稳,温暖,还有爱人与亲友在侧,便是人间至好。
从苏州回来时,他们带了几枝刚抽芽的梅枝,准备嫁接到自家院子里。傅砚池在花池边忙碌,盛晚音站在一旁递剪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屋取出沈曼云的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沈曼云和傅父站在苏州的梅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此刻。
“你看,”盛晚音把照片递给傅砚池,“和我们今天在苏阿姨家拍的好像。”
傅砚池接过照片,对比着眼前笑靥如花的盛晚音,忽然笑了:“是很像。不过以后,咱们的照片会更多。”他放下剪刀,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秋天带你去杭州看桂花,冬天去南京看雪,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盛晚音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梅香,轻轻点头。院角的老梅树随风轻晃,新嫁接过的梅枝透着生机,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一场不会醒的美梦。
几日后,城西绸缎庄的老掌柜送来一本新账本,最后一页盖着一枚鲜红的梅花印,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守正不阿,如梅耐寒,傅太太所教,不敢忘。”盛晚音把账本递给傅砚池,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漾着笑意。
原来所谓幸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子里——有爱人并肩,有旧忆暖心,有新枝待放,还有往后漫长岁月里,数不尽的安稳与期待。那些曾经的风雨,早已化作清冽的梅香,萦绕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路上,照亮着往后的每一个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