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旧巷寒月
巷口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黏腻的夏夜里,蚊虫嗡嗡地撞着斑驳的窗棂,越前龙霜蜷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台灯写作业。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汇成碗里浅浅一汪,是他明天早上的洗漱用水。
父母在他五岁那年就没了踪影,说是去南方打工,从此杳无音信。唯一的奶奶前年冬天摔断了腿,瘫在里屋的硬板床上,咳嗽声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一声比一声重。
“小霜……水……”
他闻声立刻起身,端起桌上晾好的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月光从破了洞的窗帘缝里钻进来,映着奶奶蜡黄的脸。他扶起老人,小心翼翼地喂水,指尖触到奶奶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个家,全靠他撑着。
白天在学校,他是沉默寡言的差生。不是笨,是没时间。放学铃一响,别人往家跑,他要先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再去废品站卖攒了一周的纸箱,最后踩着暮色赶回家,给奶奶煎药、做饭、擦洗身子。
他没什么爱好,唯一的消遣,是巷尾那个老戏迷爷爷的收音机。
每天傍晚,老人都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放一段梅派的戏。那婉转的唱腔,像一缕清风,能吹散他满身的疲惫。他就躲在墙角,听着“海岛冰轮初转腾”,听着“梨花一枝春带雨”,悄悄跟着哼,跟着比划手势。
他买不起戏服,就用奶奶的旧床单披在身上,当作水袖。没有镜子,就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琢磨着眼神,琢磨着身段。那是他灰色生活里,唯一一点亮。
可就连这点亮,也很快被掐灭了。
奶奶的病越来越重,药费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废品站的纸箱不值钱,烂菜叶填不饱肚子。他不得不逃课去工地搬砖,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晚上回家,还要咬着牙给奶奶按摩腿。
那天,他揣着搬砖挣来的二十块钱,想去给奶奶买个最便宜的止咳糖浆。路过巷尾时,收音机里正放着《贵妃醉酒》,老戏迷爷爷见他站着不动,笑着递给他一颗糖:“娃,喜欢听?”
他点点头,喉咙发紧。
“喜欢就唱唱。”老人拍着他的肩膀,“我看你这身段,是块唱戏的料。”
他红着眼眶,摇了摇头。他哪有资格唱。
那天晚上,奶奶的咳嗽声格外剧烈。他守在床边,攥着奶奶冰冷的手,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小霜……别苦了自己……”
话音未落,奶奶的手垂了下去。
那是他这辈子最黑的一个夜晚。
他没有钱办葬礼,只能用一张破席子裹住奶奶的身体,在巷尾的荒地里挖了个坑,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一束他从路边摘的野菊花。
那天,他坐在坟前,唱了一整晚的《贵妃醉酒》。没有伴奏,没有戏服,只有沙哑的嗓音,在寒风里打着颤。
唱到最后一句时,天上飘起了细雨。他看着远方城市的霓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他回到空荡荡的家,把奶奶的旧床单叠好,把偷偷攒下的、准备买戏服的几块零钱,放进了奶奶的枕头下。然后,他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是东京的阳光。
是温暖的房间,是崭新的校服,是那个叫越前龙马的、有点冷淡的哥哥。
他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没变,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后来,他攒着压岁钱,定制了那身月白色的梅派戏服。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个名义上的哥哥。
他只是偶尔,会在黄昏时分,走到那个老槐树下,唱一段戏。
唱给远方的奶奶听。
唱给那个,在旧巷寒月里,苦苦挣扎的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