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大战各脉首座都有所感应,下令让各派弟子保持戒备,便齐齐向着龙首峰赶去。
苍松早已换上一身干净道袍,在会客室中坐着,手中端起茶水,时不时轻呷几口,显出一贯的沉稳,只是没人注意到,他宽大袖袍下的手臂不受控制的抖动着。
几脉首座一一落座,视线齐齐投向苍松,良久,田不易忍不住道:“方才大战具体发生什么事情了,还需要我再开口询问吗?何人如此猖狂,都上我青云山来挑衅了!”田不易声音落下,周围响起附和声,纷纷开口询问。
苍松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不知从何处得了些魔教邪功,便敢来我青云撒野。”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语气渐冷:“此人功法诡异,身法更是刁钻。交手数招后见奈何不得我,便借着对轰的余波遁走了。”
田不易眉头紧皱:“可看清来人路数?这人为何单单前往你的龙首峰,他可还说些什么?”
“魔教手段层出不穷,一时难以判断。”苍松微微摇头,接着道:“这人趁我吐纳调息之时,突然袭击,我躲过攻击后就与他缠斗,并未说些什么。”
这话一出,满座皆寂。各峰首座面面相觑,神色都凝重起来。
“此事我自会详查。”苍松起身,衣袖拂过案几,“诸位请回吧,龙首峰还需整顿。”
众人神色冷峻,心中各自想着事情,也不再多问,相继离去。
小竹峰上,陆雪琪独立窗前。方才龙首峰方向的真气波动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她知道苍松已然叛教,也知道张小凡会有所动作,只是原来应是她二人一同行动,也有个照应,现在却是.......
陆雪琪抿紧唇,向着大竹峰的方向遥遥望去,眸子中浸满担忧。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那支玉簪,想起望月台上他有些失落的眼神,心头一阵刺痛。
“不会的.....”她轻声自语,但以他如今的修为,若真与苍松师叔动手........
她猛地攥紧窗棂,骨节泛白。
“张小凡....你最好给我好好的。”她倏的转身,天琊清光流转,下一瞬,便消失在原地。
众人散去后,苍松端坐在方才打斗的山巅之上,看着远方流云,眼神飘忽,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又松开。
“呼.....”杵在原地许久的他猛然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祖师祠堂方向,不再犹豫,冲天而起,几个闪烁间便不见踪影。
张小凡还在河阳城中逛着,衣衫褴褛的他走在街道,周围不断有人投来或是怜悯或是厌恶的目光,他也没时间管这些,默然苦笑几声,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他印象中这方向是有一家卖衣服的小铺。
良久,小巷尽头,一家铺子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几件造型颇为好看的服饰,张小凡向前走去,在门口站定,扫过面前的衣服,随手捞过一条黑色袍子,套在身上,走到镜前稍作整理,看着还挺合身。
他转过身,将银锭放在掌柜桌上,迈步就欲离开。
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的视线被牢牢定在了一件衣物上——那是件月白色的长裙,素净典雅,裙摆处绣着疏落的几枝墨竹,清冷中自带风骨。目光触及的瞬间,他眼前仿佛已见那人穿上它的模样,清辉加身,遗世独立。
一念及此,他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如同冬日穿透阴云的暖阳。
“掌柜的,把这件给我包起来罢。”张小凡指着眼前的长裙,轻声道。
“哎呦,这位公子眼神真是毒辣,小店内最好的一件衣服叫您挑了去,这裙子纯手工打造,是河阳城最好的艺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看看这上边的金缕,看看这墨竹,多有神韵!寻常人哪配得上?想必家中那位娘子也是神仙般的角色呦!”掌柜的眼睛一亮,满脸堆着笑,跑上前来。
“嗯,结账罢。”张小凡看到掌柜这般殷勤,知道这衣服定然价值不菲,但他哪里还在意这些。
“好嘞,您痛快!”
拎着衣服走出小铺,天色有些暗下来,张小凡也不在耽搁,毕竟山上出那么大动静,自己离开太久终归是不好的。
不多时,走出河阳城地界,张小凡抽出腰间烧火棍,化作青芒,向着大竹峰掠去。
此时,陆雪琪正坐在大竹峰守静堂内,看着身旁嘘寒问暖的几位师兄,她眸中愕然之色还未褪去。
方才她在青石板路上走着,还未向苏茹师叔报备就迎上一人,不由分说得将她引进这里,脸上一直带着笑,让她在这稍等片刻,说是去招呼一下,结果等他再回来时,就是这般场景了。
陆雪琪端着茶水,抿了一口,轻轻放在桌上,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眼中担忧更浓郁几分,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劳烦诸位师兄这般招待,此行我是来寻张师弟........有些事需要与他商议,他现在何处?”
“小凡啊,一清早吃完饭师傅就让他去找师妹一同前去领赏,到现在还未回山,我还道他跟你在一起呢!”宋大仁听闻此话,眉头皱起。
前不久龙首峰突现妖人,实力强劲,竟与苍松师伯一番斗法下来不分胜负,小师弟若是碰上.......思量至此,宋大仁打了个寒颤。
“还未回来......”陆雪琪轻声重复着,捧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没事的!小凡那小子机灵着呢,这个点还未回来,可能在后山采药,这些天这小子好像在研究什么炼丹,陆师妹且放宽心,我们去后山逛一圈,若是耐得住性子,这里等等,亦或者独自转转,大竹峰的黑节竹虽不及你们小竹峰的泪竹秀美,但也别有一份风采!”注意到氛围忽然有些沉闷,老五甩开折扇摇着,故作轻松道。
“也行,那我等先去后山寻上一寻,委屈陆师妹独自逛逛。”宋大仁微微颔首,领着众人向外走去。
守静堂内一下子冷清起来,陆雪琪依旧捧着杯子,雾气氤氲间仿佛能看到那少年温煦的笑,不知怎么的,她鼻子一酸,眼角竟然泛起红:“张小凡....你不是重来一世嘛......为何还这般莽撞.....”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轻轻仰起头,让眼边的泪水不至滑落下来,情绪稍微平复,她站起身来,走出守静堂,无目的的闲逛着。
待她回过神来,竟是站在张小凡的小屋前,看着眼前熟悉的木门,她蓦的笑了,温柔笑意自嘴角漾开,像是深谷展开的幽莲,摄人心魄。上次来送药,那大尾巴狼少年倒好,借着自己心软,占便宜不说,还看自己窘态!
“吱呀”。
老旧的门轴转动着,门被缓缓推开,跟上次来没什么区别。屋内没什么装饰,仅有着床边的小灯,此刻正熄着,小床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这房子的主人定然是很爱干净的,布置的简单又温馨。
上次她送的丹药,被小心的摆在床头,乍一看去,倒是一件不错的装饰品。
莲步轻移,她坐在床沿,向着窗外看去,天色渐暗,月儿悄然越上枝头,一轮弯月尽收眼底,这地方赏月倒是也不错,他也会在夜晚观月吗?他一直在想什么呢?知晓太多的他也会有些累罢。
她有些出神,定定地看着窗边的月亮,都没注意到不知何时,门框上斜斜靠着一个人。
张小凡从山下回来,看到守静堂亮着灯,手中此刻还拎着菜品,都想好此番消失的说辞了,结果进门扑了个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他,只得向着住处走去。
隔着老远看到门虚掩着,显然有人进到过里边,张小凡放下手中物件,浑身绷紧,戒备着摸索前去,将门慢慢推开,没发出半点声响,下一刻,他呼吸一窒。
深深镌刻在心底的人儿坐在他床沿,静静的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身上,泛起微微清光,安逸,又静谧。他没做声,眼底尽是温柔,靠在门框上,视线片刻不离她。
良久,陆雪琪收回心神,扶着床沿,站起身来,抬起头,下一刻,四目相对间她撞进一片温柔的湖。
“你.......”陆雪琪微微张口,脸上轰然炸开一片红霞,心中万般思绪飘过:“为何又是这般.....”她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人畜无害的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陆师姐,我......没事。”张小凡轻声道,那眸子中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有没有事与我何干....”陆雪琪挪开视线,只是这声音很小,低不可闻。
张小凡没在开口,眼前人站在这里就说明一切,再多说下去倒是不好。他静静的看着她,月辉撒下,衬得她更清冷绝尘,清寒如星的眸子中泛着阵阵涟漪。陆雪琪稍一平复,坦然接过眼前少年的目光,二人这般站着,良久,张小凡轻声道:“要我陪你走走吗?”
“嗯”,陆雪琪微微点头,二人并肩向外走去。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二人周身。
他们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缓缓而行。路旁是沉寂的黑节竹林,夜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宛如梦呓。更远处,云海在脚下翻涌舒卷,被月色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恍若无垠的雪原。
四野俱寂,只闻彼此的脚步声,轻缓地敲在石阶上。空气中浮动着夜露的微凉与竹木的清气,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冷香,也萦绕其间。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月光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安静,投在这幽寂的山路上,仿佛要一直走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