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婆娑,清冷晨光落在水月大师居所紧闭的门扉上。陆雪琪在素白道袍映衬下,更显身姿孤绝。她在门前那片青石板上来回踱了两步,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天琊冰凉的剑柄,终是定了心神,抬手轻叩门。
“进来。” 水月大师清冷的声音自内传出。
陆雪琪推门而入,屋内光线微暗,檀香袅袅。她对着端坐蒲团、闭目养神的水月大师,深深一礼,腰弯下去便不再抬起,清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师傅,弟子…想去大竹峰一趟。”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道,“看看张小凡的伤势。”
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微微加重的“看看”二字,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水月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如深潭古井,落在爱徒低垂的发髻上。高台上那一幕犹在眼前:诛仙剑煞笼罩,电光石火间,是那个不起眼的大竹峰弟子,用那根古怪的烧火棍和自己的身体,硬生生为雪琪挡下了最致命的冲击波。若非如此,此刻躺着的,恐怕就是自己眼前这最得意的弟子了。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掠过水月眼底,是后怕,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只是,小竹峰与大竹峰之间那层无形的冰壁,田不易那老货的臭脾气,还有自己这张老脸…让她如何开这个口?派弟子前去探视,岂非示弱?
水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喟叹数回。
她看着眼前这倔强弓腰、纹丝不动的身影,像极了当年为某事执拗的自己。罢了。水月心底那点坚持终究被一丝无奈和更深的怜惜化开。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却少了些往日的锋锐:
“你这性子…倒真是从为师这模子里拓出来的。罢了,要去便去吧。” 她不等陆雪琪直身谢恩,袖袍已是一拂,径自起身,步履沉稳地向门外走去。晨风卷起她素雅的衣袂,一句叮嘱被风裹挟着,清晰地送入陆雪琪耳中:
“记着,休提为师名号。”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竹影深处。
陆雪琪这才缓缓直起身。望着师傅消失的方向,她清冷的容颜上虽无大的波澜,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却似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暖石,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与了然。师傅终究是…心软了。这无声的应允,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头微松。
她转身回到自己清简的居室。案几上整齐排列着数个白玉小瓶,皆是疗伤培元的灵药。陆雪琪的目光在瓶身上一一扫过,指尖在其中两瓶品相最佳、药性最是温和滋养的玉瓶上略作停顿,随即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一如她平素作风,只是那挑选时片刻的凝神,已显心意。
天琊神剑清吟出鞘,化作一道湛蓝流光,载着她破开晨雾,直向大竹峰方向掠去。
不多时,大竹峰那片熟悉的、如墨如海的竹林便映入眼帘。山风过处,万千黑节竹随风俯仰,竹浪翻涌,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如低语,如潮涌,自有一股坚韧苍茫的韵味。
陆雪琪并未直接御剑闯入守静堂范围,而是在临近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时便按落剑光。天琊悄然归鞘,她莲步轻移,踏上了那条被晨露微微打湿的石阶。山风拂动她道袍下摆,衬得她身影越发清绝出尘。她步履看似从容,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向着守静堂后弟子房舍的方向,缓步而去
正向前走着,四下环顾间不由得心生疑惑,走了有一阵子但是未见丝毫人影,只能听到大黄和小灰的嬉闹声,倒是给这一片寂寥增添了几分烟火气。在守静堂里仍未寻得任何人,陆雪琪黛眉微蹙。田师伯他们都不在?她脚步未停,径直转向后山的弟子宿舍。
没走几步便是到了地方,在门口略作停顿,便轻抬素手叩响了门。片刻还未见任何声音,她不由得轻轻皱起眉,大竹峰的人今天全部都不在吗?他的伤势应该不会好的这般迅速,莫不是在休息?念头微转,她终是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伴随着门轴的转动,一缕阳光沿着门缝撒了进来,张小凡听到动静但并未睁眼,今天师傅师娘他们都不在,大竹峰就自己一人在养伤,来人会是谁自然不言而喻。按捺着心中的激动,他感觉一股子暖流涌过,身上的伤痛似乎在瞬间痊愈了一般,没了那火燎般的炙痛。他强压着几乎要翘起的嘴角,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陆雪琪可不知床上的人儿心里盘算的什么,她推门进来看到张小凡正在床上休息,阳光撒在那恬静的脸上显得怡然自得。看这床上的人儿她的眼神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复杂,还有深深的茫然,甚至有着一抹一闪而逝的温柔之色。
怔怔看了他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上去若无其事,只是耳后那片细腻的肌肤,悄然晕开一点极淡的霞色。她将袖中的青玉瓷瓶拿出,轻放在张小凡的床头,又低头看了看眼前沉睡的人儿,旋即收回目光转身向门外走去。
“陆师姐!别走!陆师姐...”在陆雪琪即将推门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响起张小凡的声音,那声音急切而又惶恐就好像一件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即将消失不见一般。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来,床上的人儿仍在熟睡,看来刚才只是梦中呓语罢。
她看着张小凡心中的谜团更大了几分,自己跟他未曾见过几面,为何他对自己的感情如此深厚?见过诸多追求的她可以断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弟子的爱慕,这感觉就是...像是历经了漫长岁月的羁绊?这念头甫一闪过,她心尖猛地一跳,脸颊瞬间腾起一片滚烫的红云,竟将这简陋居室也映亮了几分。
收回心中诸多思绪,她看了看张小凡刚才因叫喊而露在薄被外边的手,略一迟疑,她缓步近前,停顿片刻,终是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掌。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陌生的暖意直抵心尖,她颊上红晕更甚,只想快些将他手放回被中。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塞回被里,又仔细掖紧了被角。做完这一切,她暗自松了口气,正欲直起身——抬眼竟撞进了一双温暖深邃,还带着几分笑意的黑色眸子里!
方才褪去的红霞轰然复燃,瞬间漫过双颊。陆雪琪猛地直起身,强行压下心头惊澜,面上竭力维持着一贯的清冷平静,声音却比平日快了一丝:“那日你伤重,且因由你我皆知,我心有挂碍,特来探望。此药...药效尚可。” 言语间,那层冰霜般的外壳迅速披回身上,只是眼底残留的一丝慌乱,却泄露了端倪。
张小凡眼底笑意更深,暖融融的目光胶着在她微红的脸上,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有劳师姐挂心...那日确实凶险。”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只对她一人低诉,“...可我怎能看你受伤呢?”
陆雪琪垂眸避开少年那灼热的视线,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片刻后,她抬起眼帘,目光已恢复了清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张小凡耳中:“修行之人,当以道心为重,不为外物所扰。药已送到,你好生休养,我告辞了。” 语毕,她不再停留,转身跨过门槛。素白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大竹峰幽深的石径,消失在摇曳的绿影里。
张小凡撑着坐起身,缓步走到门边,斜倚着门框,目光久久地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是再也抑制不住浓得化不开的笑意,低声呢喃随风散入竹林:
“从前怎未发觉...她竟这般可爱...”
大竹峰上,竹影婆娑,风过林梢,沙沙作响。斑驳的日光穿透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道倚门而望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