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些粘稠的视线和低语。走廊的光线比教室里明亮些,秋日下午的阳光斜斜铺进来,给冰冷的地砖镀上一层虚浮的暖色。
程青渺没有立刻离开。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有粉笔灰、灰尘和远处厕所飘来的劣质消毒水味道。心脏还在胸腔里钝钝地跳着,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更深的不安。
林柚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紧绷的神经。
程青渺(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试探?)
腕表表盘在袖口下闪着微弱红光,数字无声跳动。
锦零系统00:02:31
时间不多了。每次归零会发生什么,她还没有完整经历过,或者说,没有“清醒”地经历过。锦零系统警告过,那意味着“规则”的全面触发,或者“场景”的强制重置。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是好事。
她抬步往楼梯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书包里桂花糕的甜香和奶茶温热的触感透过帆布传来,是此刻唯一实在的慰藉。弟弟笨拙的关切,叙瑰翎公事公办的解围…这些微弱的光斑,在周遭巨大的恶意和敷衍的泥沼中,显得那么珍贵,又那么危险。
程青渺(不能连累他们。镜子的警告…必须记住。)
锦零系统【情绪监测:焦虑水平峰值回落,但仍处于高位。生理指标:心率偏快,掌心微汗。建议:前往僻静处摄入糖分,稳定基础代谢。认知提醒:林柚的提问具有明确指向性,需提高对该个体的警戒等级。她对“异常”的感知可能超出预估。】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清晰,带着奇异安抚感的语调,不像机械的合成音,更像一个冷静而体贴的伙伴在耳边低语。
程青渺(在心里回应)“我知道。她不对劲。还有那些‘弹幕’…你捕捉到了吗?”
锦零系统【未能稳定捕获外部信息流。仅侦测到极短暂、高维信息扰动的残响,内容无法解析。推断:有第三方观测力量存在,但其性质、目的及与当前‘规则’的关联未知。宿主请优先应对已确认的威胁。】
程青渺(第三方观测…像看戏一样吗?)
程青渺扯了扯嘴角,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麻木。这个世界本身就已经够荒谬了。
她走到教学楼后的老槐树下。这里相对僻静,午休时间很少有人来。斑驳的树影落在身上,随风晃动。她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到凸起的树根上,从书包里拿出那袋桂花糕。
油纸包还温热,打开,甜糯的香气扑面而来。妈妈做的。哥哥姐姐出事前,家里经常飘着这种味道。出事之后,妈妈沉默了很多,厨房也冷清了很多,但偶尔还是会做,尤其在她和弟弟回家的时候。
她咬了一小口。软糯清甜,带着桂花的香气,一下子冲淡了嘴里苦涩的味道。眼睛忽然有点酸。
程青渺(不能哭。眼泪没有用。)
她用力眨眨眼,咽下糕点,又拆开奶茶喝了一口。确实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似乎真的让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一点温度。
锦零系统【生理指标趋于平稳。糖分摄入有效。倒计时仍在继续,建议宿主规划下一步行动。常规路径:返回教室上最后一节自习,或前往图书馆。但鉴于方才的冲突与林柚的异常关注,返回教室可能面临持续的心理压力。】
程青渺(去图书馆吧。)
那里安静,人也分散,更重要的是,有资料。她需要查点东西,关于“规则”,关于“循环”,关于任何可能解释她处境的线索。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她迅速吃完糕点,收拾好垃圾,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转身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二楼某个窗户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程青渺(是谁?)
她抬头望去,那扇窗户是教师办公室的。窗帘半掩着,看不清里面。可能是哪个老师吧。
她没有停留,抱着书包,绕开主路,沿着花园小径往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是一栋老旧的五层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里叶子半红半黄,显得有些寂寥。里面比教学楼更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木头书架特有的气息。
程青渺直接上了三楼的自然科学阅览区。这里平时人最少。她找了个靠窗的、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手抽了几本厚重的、看起来很深奥的物理或数学专著摊在桌上,像个普通来查资料的学生。然后,她从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一小条空白纸,拿起笔。
程青渺(从哪里开始?)
她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下第一个词:循环。
紧接着,第二个词:规则。
第三个词:表。
第四个词:死亡。
四个词,像四块冰冷的石头,压在纸面上,也压在她心头。她盯着它们,试图在混乱的记忆碎片里寻找关联。
锦零系统【记忆检索辅助启动。关键词关联中……检索到碎片化记录:场景‘教室坠亡’(模糊,痛感残留)、场景‘体育馆窒息’(片段,冰冷触感)、场景‘火灾’(灼热,浓烟,奔跑)。共同点:倒计时归零前后发生;存在非常理‘规则’限制,如‘禁止出声’
锦零系统“‘必须触碰特定物体’‘影子方向异常’宿主最终意识丧失。记录截止至意识丧失点,后续不明。】
系统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那些可怕的片段,程青渺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那些不是梦,是她一次次“经历”过的终点。只是大部分细节被封锁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零星的触感。
程青渺(所以,每次倒计时结束,我就会以各种方式‘死’去?然后…循环重启?)
她在“死亡”后面画了个箭头,指向“循环”。
那么,“规则”是什么?是谁制定的?为什么存在?
她在“规则”下面画了一条线,又打了个问号。
还有这块表。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从第一次有模糊记忆开始,它就在手腕上了。甩不掉,砸不烂,像长在了皮肤里。它显示的是下一次“死亡”的倒计时吗?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袖口遮住了表盘,但能感觉到它冰冷的触感和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程青渺(林柚问的不寻常的规则…她指的是这个吗?她也看得见表?还是指别的?)
她在纸上又写下一个名字:林柚,然后在旁边标注:疑似知情者?目的不明。
还有叙瑰翎。那个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隔壁,一起抓过知了、趟过小溪的男孩。如今是纪检部长,严谨,公正,带着距离感。但他今天的出现和介入,真的只是巧合吗?他臂章上的徽记,在刚才某一瞬间,是不是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寻常的微光?还是她眼花了?
她写下叙瑰翎,后面跟着:旧识,纪检部,可能涉及‘规则’维护方?
最后是弟弟,程青望。她笔尖顿了顿,写下这个名字时,心里软了一下,随即又绷紧。他是最不应该被卷入的人。天才的名头已经让他背负了太多目光和压力,不能再因为她这个“废材姐姐”惹上任何麻烦。她在那句话后面重重划了两道线:必须远离,保护。
纸上密密麻麻,都是疑问和不确定。线索太少,敌友难辨,头顶悬着倒计时的铡刀。
她叹了口气,把纸片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塑料笔壳又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锦零系统【逻辑推演受限。信息不足。建议:保持观察,收集更多‘规则’实例;谨慎接触疑似知情个体;避免在倒计时归零前处于人群密集或环境复杂区域。生存优先。】
程青渺(知道了)
程青渺在心里回应,把纸团小心地撕成更碎的纸屑,分几次丢进不同的垃圾桶。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给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图书馆里亮起了灯,白惨惨的日光灯管让一切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最后一节自习课应该结束了。走廊里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学生们放学离开的动静。
她该回家了。
收拾好东西,程青渺走下楼梯。在一楼大厅,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屿&初一四班老班“小心。”
对方扶了她一下,声音温和。
程青渺抬头,是班主任周屿。他二十五岁,大学刚毕业没两年,身上还带着些学生气,但眉眼间已经有了为人师表的稳重。此刻他怀里抱着几本教案,看样子也是刚下班。
周屿&初一四班老班(看清是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程青渺?还没回家啊。”
程青渺(后退半步,低下头)“周老师。我…在图书馆查点资料。”
周屿&初一四班老班(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又斟酌着用词)“嗯,爱学习是好事。不过…”
周屿&初一四班老班「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今天下午小组讨论的事,我听说了些。你…没事吧?”
程青渺愣了一下。他知道了?是林柚说的,还是别的同学?
程青渺(摇摇头)“没事。谢谢老师关心。”
周屿&初一四班老班(看着她平静却疏离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程青渺,老师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家里的事,还有学习上的落差。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或者告诉学校。别自己忍着,好吗?”
他的语气很真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职业完全磨灭的热忱。在这个普遍敷衍、只看成绩的环境里,这份关心显得难能可贵。
但程青渺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书包。告诉她?告诉学校?他们能解决“规则”和倒计时吗?能阻止循环吗?不能。反而可能把她当成精神有问题,或者惹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程青渺(避开他的视线)“真的没事。老师,我先回去了。”
周屿&初一四班老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路上注意安全。还有…”
周屿&初一四班老班「他像是下了决心」“你的卷子我看了。基础确实薄弱,但有几道题你的解题思路…很特别。虽然结果是错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抽空帮你看看。不是补课,就当是…讨论。”
特别的解题思路?程青渺心里一紧。她自己都不记得卷子上写了什么,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程青渺(含糊地应道)“嗯…谢谢老师。再见。”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图书馆,把周屿和他那份沉重的关心抛在身后。
程青渺(不能接受。任何额外的关注和联结,都可能变成弱点,或者把别人拖下水。)
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路灯陆续亮起,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风大了起来,吹得落叶哗哗作响,带着深秋的寒意。
程青渺拉紧校服外套,快步往校门口走去。手腕上的表盘在黑暗中红光更加醒目。
锦零系统00:01:05
时间快到了。她必须尽快离开学校,找个没人的地方。家里?不行,妈妈和弟弟在。路上?也不行,人多车多。
她的目光扫向学校西侧那片废弃的老实验楼。那里平时根本没人去,听说很快要拆了建新的体育馆。
程青渺(就去那里。)
她改变方向,几乎是小跑起来。心跳随着倒计时的缩短而加速。
锦零系统00:00:47
锦零系统00:00:23
锦零系统00:00:11
她冲进老实验楼破败的大门,里面一片漆黑,灰尘味扑鼻而来。她摸着黑,躲进一楼一间看起来像是废弃储藏室的小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眼前,鲜红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归零。
锦零系统00:00:00
表盘红光骤然大盛,瞬间淹没了她的视野。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一种低沉、规律、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紧接着,无数模糊的、扭曲的影像碎片强行挤入脑海,颠倒的走廊、无声尖叫的同学、墙壁上渗出的血色符号、还有林柚那张在混乱背景中异常清晰、带着诡异微笑的脸…
程青渺“呃!”
程青渺捂住头,剧烈的刺痛让她几乎晕厥。
锦零系统【警告!高维规则扰动!认知屏障遭受冲击!启动应急稳定协议!】
系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试图在她混乱的意识中撑开一片清明。
但那些碎片太混乱,太有侵蚀性。她感到身体变得沉重,冰冷,仿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耳边响起细细碎碎的低语,听不清内容,却充满恶意。
程青渺(要…结束了吗?这次是…什么方式?)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瞬间,她依稀看到,眼前紧闭的破旧木门上,一道细微的、银白色的裂痕凭空出现,然后迅速蔓延、交织,形成一个极其复杂、难以理解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封印,又像是一扇即将打开的门。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程青渺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上面贴着她小时候挑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星星贴纸。窗外传来清晨的鸟鸣,还有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
程青渺(回来了?我的房间?)
她僵直地躺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腕上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腕表还在。表盘上的数字是:
锦零系统71:59:48
将近三天。
新一轮的倒计时开始了。
而她清楚地记得,失去意识前,她并不在家里,而是在学校废弃的实验楼。是谁把她送回来的?妈妈?弟弟?还是……
锦零系统【宿主意识恢复。系统自检完成。能量损耗37%,稳定协议生效。检测到宿主已返回基准时空节点:循环重启点。记忆封存部分解锁:上一次循环终结方式为‘认知湮没’,触发地点:学校旧实验楼储藏室。终结前观测到异常空间印记(已记录)。当前时间:循环第7次,清晨6点17分。】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程青渺能听出那底下的一丝极细微的疲惫。
程青渺(你还好吗?)
她下意识在心里问。
锦零系统【运行状态正常。优先确保宿主稳定。建议:按照日常流程行动,观察本轮循环是否有变量引入。特别注意:林柚、叙瑰翎、周屿,以及你弟弟程青望的言行。旧实验楼的异常印记需后续探查,但切勿在倒计时临近时独自接近。】
程青渺(我知道了。)
程青渺慢慢坐起身。身体没有外伤,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种濒死的冰冷感还残留着。她看着那将近三天的倒计时,第一次觉得,时间多也是一种煎熬。
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渺渺,青望,吃早饭了!”
还有弟弟含糊的回应。
平凡得令人想哭的日常。
程青渺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镜子还在那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惊悸和深处一丝顽强的冷光。
程青渺(又要开始了。活下去,弄清楚。)
她换好校服,整理书包。手指触到夹层里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是一块用透明小袋子装着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桂花糕。是昨天弟弟给的,她当时没吃完,随手塞进去了。
糕点已经凉了,软塌塌的,但甜香还在。
她握紧了那个小袋子,指尖传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程青渺(至少,这一次,我不是完全孤独的。)
程青渺(我有锦零。有这块冰冷的表,也有这块融化的糕。)
下楼时,弟弟程青望已经坐在餐桌边,正叼着片面包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见她下来,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妈妈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眼下也有疲惫,但努力笑着:“快吃,别迟到了。渺渺,昨晚学习到很晚吗?脸色不太好。”
程青渺(接过牛奶,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嗯,看了会儿书。没事。”
她安静地吃着早餐,听着妈妈絮叨的叮嘱,看着弟弟专注的侧脸。这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仿佛一个精致的玻璃罩子,而罩子外面,是不可名状的黑暗和正在倒计时的毁灭。
她知道,今天去学校,会再次面对那些目光,会再次见到林柚,会再次经历类似的敷衍和恶意。新一轮的循环,变量会是什么?林柚的试探会更进一步吗?叙瑰翎还会出现吗?周屿老师那份额外的关心,会带来什么?
程青渺(还有…我昨晚最后看到的,门上的那个银色图案,到底是什么?)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她只是更慢,更认真地吃完了煎蛋,喝光了牛奶。
然后,她背上书包,和弟弟一前一后走出家门。
晨光熹微,照亮了去往学校的路。也照亮了她手腕上,那鲜红而沉默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