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盯着英语书页间那团模糊的红,指尖的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
周舟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
周舟“…昨晚,我好像也看见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舟“在宿舍楼走廊尽头。一个影子,没脸…但穿着咱们的校服。它就站在‘禁止夜间逗留’的牌子下面,一动不动。”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强撑的兴奋彻底熄了,只剩下后怕的虚光。
周舟“我没敢过去。今天早上…我特意绕路去看。”「咽了口唾沫」
周舟“那牌子…是新的。漆味儿都没散干净。”
林柚没抬头,手指却捏紧了书页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呻吟。
班主任“周舟,林柚。”
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平缓地插进来,粉笔停在半空。
班主任“注意听讲。”
两人立刻坐直。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们,没什么情绪,就像检查两个出了点小故障的零件。他继续板书,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规律而刺耳。
一切都合乎规范。太合乎规范了。
下课铃响了。不是以往那种略显刺耳的电铃,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片段,反复播放。同学们起身,动作没有往常的急切,收拾书本,低声交谈,走向门口。几个女生挽着手,讨论着刚发的试卷,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苦恼或轻松。她们胸前的蓝色学生卡轻轻晃动。
林柚和周舟落在最后。走廊里光线明亮,瓷砖地面光可鉴人。宣传栏贴着新的“校园文明公约”,措辞严谨,条目清晰。值日生拿着拖把,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地面。
陈薇“林柚”
一个声音叫住她。
是班长陈薇。她抱着记录本,笑容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陈薇“下午的班会课,主题是‘适应新变化,共建和谐校园’。这是发言提纲,你看一下。”
她递过来一张打印工整的A4纸。
陈薇“你是学生代表,需要围绕‘理解并遵守校园新规,保持积极心态’准备三分钟发言。”
林柚接过纸。标题字体加粗,条目清晰。
“保持积极心态”,第五条这么写着。
她抬起眼,看向陈薇。班长的眼神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等待着她的回答。走廊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陈薇肩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正确。
林柚“好。”
林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巴巴的。
陈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教师办公室,步子不紧不慢。她的背影融入同样步调均匀、表情管理得当的人流中。
周舟碰了碰林柚的手臂,示意她看楼梯拐角。
那里站着一位中年女老师,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她胸前挂着的工牌!是红色的。鲜艳的红色,在蓝白校服的背景和一片蓝色学生卡中,扎眼得像一个错误。
女老师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她的脸很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困扰。她的目光掠过林柚和周舟,没有任何停留,又低下头去。
广播里的话猛地撞进林柚脑子:“如遇红色工牌,请立即前往三楼生物实验室西侧第二洗手间…”
那女老师就站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附近。
去,还是不去?
周舟呼吸急促起来,看着林柚。
周舟“我们…去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女老师合上文件夹,转身,似乎要往楼上走。她的红色工牌在光线下一晃。
就在林柚手指收紧,几乎要拉住周舟往反方向走的瞬间,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叔推着清洁车从旁边经过,很自然地停在了女老师面前,挡住了她的路,也挡住了那抹红色。大叔低头整理着车上的抹布水桶,动作慢条斯理。
女老师等了几秒,侧身绕过清洁车,走上了楼梯。那抹红色消失在楼梯转角。
保洁大叔这才推着车慢慢离开,自始至终没看林柚他们一眼。
林柚(果然不对劲。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走廊里,钢琴曲还在循环。学生们来往穿梭,低声谈笑。值日生拖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很快在日光灯下蒸发。
平静。巨大的、密不透风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林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发言提纲。“适应新变化”,“共建和谐校园”,“保持积极心态”。每一个词都正确无比,此刻却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眼球上。
她终于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悲伤。不是骤然的撕裂,而是冰冷的、缓慢的渗透。像锈蚀,一点点吃掉金属的内里,表面却光洁如新。
林柚(规则已经来了。它没有张牙舞爪,而是披着“正常”的外衣,坐在你同桌的位子上,站在讲台后面,贴在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用最温和的语调,告诉你该如何微笑,如何行走,如何忘记。)
林柚(而你甚至不能确定,那个红色工牌是警告,还是求救信号。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
周舟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默。
周舟“我们…回教室吗?”
林柚把那张发言提纲慢慢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折痕尖锐,硌着布料。
林柚“回吧”
他们转身,汇入流向教室的人潮。背影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只是林柚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用力抵着那张折起来的纸,直到坚硬的棱角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在庞大的、无声无息的“正常”之中,这一点点反抗的刺痛,微不足道,却成了她尚未完全沦陷的坐标。
林柚和周舟回到教室。钢琴曲般的下课铃刚好停止,换成了一段轻柔的、近乎催眠的课前提示音。
座位上,前座那个借笔记的女生已经回来了。她正小心地用橡皮擦着数学笔记的某一页,擦得很用力,纸面有些发毛。林柚瞥见,她擦掉的是一个用红笔画的小小的哭脸,旁边原本可能写着什么字,现在只剩一片模糊的橡皮屑。
女生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又露出那种印上去似的标准微笑。
前座女生米恋舟“这道题步骤太乱了,我重新整理一下。”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擦掉一个哭脸,就像拂去一粒灰尘一样自然。
周舟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脊上贴的名字标签。标签边缘有些卷曲,墨迹有点晕开。他盯着那晕开的“周”字,眼神有些空。
周舟“喂…”
他忽然极小声地开口,没看林柚,像在自言自语。
周舟“我记得…上学期运动会,我三千米跑了倒数第二,你在终点线那儿,是不是递给我一瓶水?还是…递给了跑第一的那个谁?”
林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她用力回想。阳光,跑道,喧哗,汗水…画面是有的。可是递水的人是谁?接水的人又是谁?记忆里的面孔像浸了水的水彩画,颜色混在一起,边界模糊。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喊了一句加油,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至于那瓶水…蓝色的塑料瓶,凝结着水珠…在谁的手里?
周舟“是你递给我的吧?”
周舟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急切,像要抓住什么正在流走的东西。
周舟“我记得是。你还笑话我跑得比走路还慢。”
林柚张了张嘴,那句“好像是”卡在喉咙里。真的是吗?为什么此刻想起来,那个接水的背影,瘦高的,耷拉着脑袋喘气的…更像是隔壁班那个总独来独往的男生?可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这学期,好像没见过了?
林柚“可能吧。”
她最终说,声音干涩。
周舟眼里的光黯了一下,他转回头,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摩挲着那个名字标签。
上课铃正式响起。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纸张挺括的资料。
班主任“发下去,今天开始,我们学习新的补充教材《校园生活规范与心理健康》。”
他的声音透过教室广播,显得格外清晰均匀。
班主任“这是为了帮助大家更好地适应环境,维持良好的学习状态。请大家务必认真阅读,并完成后面的思考题。”
资料传下来。纸张雪白,印刷精美。标题醒目,条文清晰,配着线条简洁的插图,画着微笑的学生、整洁的教室、有序的活动。
林柚翻开第一页。第一章:认识变化,拥抱稳定。
她看着那些字,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种陌生的咒语。她试图去想,在没有这本“规范”之前,课间是什么样子?是追逐打闹,是大笑大叫,是聚在一起聊昨晚的电视剧,还是争论一道题的做法?
恐怖副本系统画面闪了一下,嘈杂,生动,带着真实的温度。但立刻,另一幅画面覆盖上来,就像现在这样,温和的交谈,适度的活动,每个人脸上管理得当的表情。哪一个是真实的?哪一个是过去的?
头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想得太深。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书包夹层。那里有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是一个老旧的金属哨子,颜色有些暗淡了。体育课用的?不对…体育课用的哨子是黄色的,塑料的,挂在体育老师脖子上。这个…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一段破碎的画面猛地刺进来
恐怖副本系统灰暗的天空,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哨音,混乱奔跑的人群,一个女孩站在高处,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宽大的校服外套…然后,是重重落下的…
“砰!”
林柚猛地一颤,碰掉了桌上的笔。塑料笔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响声。
周围的同学看过来,目光平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轻微的疑惑。班主任也停顿了一下,望向她。
班主任“林柚同学,不舒服吗?”
他问,语气是程式化的关切。
林柚“…没有”
林柚弯腰捡起笔,手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坐直,强迫自己看向黑板,看向那本崭新的规范教材。
林柚(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被擦掉的记忆?)
林柚(那个跳下去的女孩…是谁?脸是模糊的。但那种感觉…冰冷的绝望,还有随之而来的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恐惧…如此真实。)
林柚不敢再碰那个哨子,甚至不敢再想。可那个画面,那个坠落的声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这片完美的“平静”里。
她忽然明白了。
林柚(最深的恐惧,不是眼前逐渐变得诡异的“正常”)
林柚(而是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一点点地、心甘情愿地,变成这“正常”的一部分。而你拼命想抓住的、关于“过去”的真实记忆,那些混乱的、喧闹的、带着泪水和欢笑,甚至带着残酷画面的记忆正在被一种更强大。更平滑。更“正确”的东西覆盖、擦除、替换。)
就像前座女生擦掉的那个哭脸。
就像周舟记忆里那瓶模糊了主人的水。
就像她自己脑海中那个骤然出现又无法追究的坠落身影。
回到“过去”?
“过去”正在消失。
而他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手握崭新的规范教材,听着均匀的讲课声,正在成为这场巨大而安静的“修正”中,最新的一页。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初一四班的教室,在规整的桌椅和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印刷纸张混合的味道。
程青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练习册的一角。窗外,是半环形连接的另一栋教学楼,结构对称,同样安静。她的目光掠过对面走廊上稀疏走动的人影,没有聚焦。
林清苑“青渺,看什么呢?”
同桌的女生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带着一贯的、略显刻意的开朗笑容。
程青渺“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声音平淡」“觉得对面楼…好像太安静了点。”
林清苑“安静不好吗?”
同桌歪了歪头,抽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林清苑“以前多吵啊,下课跟炸锅似的。现在这样多好,适合学习。文明有序,宣传栏不都写着嘛。”
同桌说着,指了指教室后墙上新贴的标语。鲜红的底色,白色的方正字体。
程青渺“嗯”
程青渺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上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几乎看不清。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痕迹。
前座两个男生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压着,但还能隐约飘过来几句。
万能角色男生A:“哎,你昨天去领新校徽了吗?蓝色的那个。”
万能角色男生B “去了,学生处老师态度真好,还帮我别上了。说旧的磨损了,统一换新的。你的也换了吧?”
万能角色男生A:“换了。就是觉得…以前那个戴了两年,突然没了,有点怪。”
万能角色男生B:“有什么怪的,新的多亮。规矩不都说了嘛,‘注意仪容,标识清晰’。”
男生A似乎还想说什么,抬眼正好对上程青渺无意间望过去的视线,立刻闭上了嘴,扯出一个有点生硬的笑,转回了身。
程青渺垂下眼。她校服口袋边缘,露出一点点旧校徽的金属别针背面,颜色黯淡,与她胸前崭新的、泛着冷光的蓝色校徽格格不入。她默默地把那点旧别针往里塞了塞。
上课铃是悠扬的乐音,音量恰到好处。语文老师走进来,是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神情温和的中年女性。她胸前挂着的,是蓝色的教师工牌。
万能角色语文老师:“同学们,打开《校园规范读本》附录三,我们今天结合范文,学习一下‘如何撰写标准的校园生活感悟’。”
老师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而平稳,没有起伏。她开始讲解范文的结构,开头点题,中间叙事要“积极向上、体现转变”,结尾升华到“感恩与成长”。
程青渺听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却没有写下一个字。她想起上周,自己交上去的一篇周记。写的是她在老图书馆后面发现的一窝被遗弃的小猫,后来小猫不见了。周记发回来时,后面用红笔批注:“选材可更阳光,宜多描写同学互助或校园美景,聚焦正能量。”那页纸现在被她夹在字典最里面。
万能角色语文老师: “程青渺同学,”
老师突然点名。程青渺一怔,抬起头。
万能角色语文老师: “请你概括一下,刚才这段范文里,作者是如何体现‘心态调整’这一关键点的?”
老师看着她,目光平静,带着鼓励的意味。全班同学的视线也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程青渺停顿了两秒。她脑子里闪过范文里那些工整的句子,也闪过那窝毛茸茸、喵喵叫的小生命,以及它们消失后那块空荡荡的角落。
程青渺“作者…”「她开口,声音有些干」“作者通过描写自己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在老师和同学的帮助下,发现新规定的优点,从而…内心变得豁达开朗,主动融入。”
她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复述了范文旁边的赏析小字。
万能角色语文老师:“很好,概括得非常准确。”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万能角色语文老师:“大家要向程青渺同学学习,精准理解文本的核心精神。”
老师继续讲课。程青渺坐下,掌心有些潮湿。她并不觉得轻松,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正确”,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世界,触不到任何真实的温度。
课间,她独自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对面楼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无意间一瞥,动作微微顿住。
对面三楼,一个和她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女生正靠在栏杆边,侧对着这边,低头看着手掌里的什么东西,一动不动。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透出的某种孤立的静止感,与周围平缓流动的人影不太一样。
是林柚吗?程青渺不太确定。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高年级的,似乎挺安静。她们从未说过话。
就在程青渺想看得更仔细些时,对面那女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收起,转身融入了走进教室的人群中,消失了。
顾南舒“程青渺,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班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抱着要交的作业本,笑容可掬
顾南舒“快打铃了。”
程青渺“没什么,接点水。”
程青渺接满水杯,拧紧盖子。
顾南舒“对了”
班长像是忽然想起
顾南舒“下午放学后,记得参加校园规范学习互助小组啊,就在我们班教室。你是组长之一,要带头发言,分享学习心得哦。”
班长的语气亲切自然,安排得理所当然。
程青渺 沉默了一下。
程青渺“好,我知道了。”
她走回教室。路过窗边时,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整齐的窗户,明净的玻璃,一切如常。
那个站在栏杆边的身影,像是阳光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瞬间的错觉。
程青渺「但她心里清楚,那不是错觉。那种瞬间的、凝固的异样感,和她摩挲旧校徽背面时的感觉,和她想起那窝小猫时的感觉,隐隐相通。」“奇怪…”
某种坚硬的、正确无比的东西,正覆盖着一切。而一些柔软的、不该被忘记的东西,正在这覆盖下悄然无声地消失,或者,被藏进了口袋最深处、字典的夹页里,变成模糊的铅笔痕迹。
程青渺「她坐回座位,拿出那本《校园规范读本》。书页雪白,字迹清晰。她需要准备下午互助小组的“心得分享”了」“不是?这什么鬼?谁家好人要准备这个?”
该说些什么呢?她想起语文课上自己那番“准确”的回答。或许,照着那个模板再说一遍,就可以了。
窗外,两栋半环形的教学楼静静矗立,在统一的阳光下,反射着相似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