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殿深处，最华美也最孤寂的宫殿内，杀阡陌斜倚在铺着雪白虎皮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支通透的琉璃盏，盏中殷红如血的酒液微微晃荡，映着他妖异绝伦却难掩倦怠的眉眼。

百年光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可这百年，六界太平得令他……有些无聊。

仙门那些老家伙们似乎终于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魔界一众妖魔鬼怪在他铁腕整顿下也安分了不少。连他最“感兴趣”的对手——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的白子画，也彻底龟缩在长留绝情殿，成了个真正的“活死人”，再不出来碍他的眼。

太平，真是这世上最无趣的光景。

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半分酣畅。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空旷的大殿，最终落在殿外那片他命人移栽的桃林上。魔界的土壤本不适合桃花生长，这些桃树是耗费了无数灵材、以秘法滋养，才勉强存活，花开得也算绚烂，却终究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股子……不管不顾、灼灼其华的生气。

就像那个人。

杀阡陌嗤笑一声，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他想起百年前，那红衣女子决绝地引动万法、宣称要成为“灭世之引”时的疯狂模样。真是……蠢得可以，又耀眼得让他心头发烫。他活了这许久，见过太多人为权、为利、为长生不老头破血流，却唯独没见过那样纯粹到极致的傻气，为了一个“情”字，连自身存在都可以赌上。

还有白子画，平时一副清心寡欲、为天下苍生的模样，最后关头不也疯了一把？逆星转生，啧啧，真是好大的手笔，连他都不得不道一声佩服。虽然结果是两个人都成了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个困守孤殿，两个懵懂幼童。

“都是疯子。”杀阡陌低声啐道，唇角却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弧度。

他有时会想，若当初自己再坚决些，强行将那小不点绑在七杀殿，不让她掺和进那对师徒的生死劫里，结局是否会不同？或许七杀殿会多一个无法无天的魔后，六界会更有趣些？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那样就不是花千骨了。那只看似柔弱的小雀儿，骨子里藏着连他都惊叹的倔强。她认定的路，十头魔兽都拉不回来。

“圣君。”一名心腹魔将悄无声息地出现，恭敬禀报，“长留后山桃花谷外，近日常有不明气息窥探，似是对谷中灵蕴有所图。属下已派人暗中驱散，但恐其贼心不死。”

杀阡陌眼皮都未抬，只懒懒道：“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

“似是些不成气候的精怪，还有几个……似乎是当年侥幸逃脱清算的、对白子画和花千骨心怀怨恨的漏网之鱼的后代。”

“呵。”杀阡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指尖在琉璃盏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鸣响，“本君的地盘，也是他们能觊觎的？”

他并未说“护着那山谷”，但魔将已然心领神会。圣君虽从未明言，但这百年来，但凡是靠近那桃花谷、意图不轨者，无论仙魔，最终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那处山谷，早已是七杀殿势力范围内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地。

魔将退下后，杀阡陌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那片精心培育却始终欠些火候的桃林。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争来斗去，算计千年，最终得了什么？白子画得了永恒的孤寂，他得了这无趣的太平。

倒是那两个小家伙，在那一方小小的桃花源里，无知无觉，反倒得了真正的清净快乐。

他想起上次心血来潮，隐匿气息潜入谷外，远远看到的那一幕：红衣小丫头举着木剑，咋咋呼呼地追着白衣小童比划，小童虽一脸无奈地躲避，眼角眉梢却不见丝毫厌烦，甚至在丫头差点摔倒时，还会下意识伸手去扶。

那一刻，杀阡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羡慕，又像是释然。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那缕微弱却始终不灭的洪荒之力。这力量，曾是他野心的依仗，如今却更像一个古老的纪念品。

“罢了。”他低声自语，将杯中残酒泼向窗外的桃林，殷红的酒液渗入黑色的泥土，“这六界，暂且就这样吧。”

无聊是无聊了点，但看着那谷中桃花年年盛开，看着那两个小家伙慢慢长大，似乎……也比整日打打杀杀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至少，这酒，还能有人值得他偶尔为之浮一大白。

虽然，那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杀阡陌转身，重新倒满酒盏，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遥遥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醉眼朦胧中，仿佛又看到那抹鲜亮的红，在真正的桃花雨中，笑得没心没肺。

番外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