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与微光
雪夜之后,林晓糖把自己包裹得更紧了。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舔舐着伤口,同时也用更坚硬的壳将自己与外界隔绝。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压迫着每一根神经。
她不再刻意打听马嘉祺的消息,甚至避免听到任何与他相关的字眼。那条向日葵项链和素描本,被她用胶带封在一个旧纸箱里,塞到了床底最深处。她告诉自己,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高考。
然而,刻意遗忘,往往意味着更深刻的铭记。
三模成绩下来那天,林晓糖看着数学试卷上那个刺眼的分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知道自己数学是弱项,但没想到在最后冲刺阶段会跌得这么狠。班主任找她谈话,语气委婉却带着担忧:“晓糖,你的文科成绩很稳定,就是数学……最后这段时间,一定要抓上去,不然很危险。”
傍晚,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晕渲染着天空,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挫败感、对未来的迷茫、以及那份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失落,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同桌沈薇递过来一张纸巾,脸上带着担忧:“晓糖,你没事吧?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好久。”
沈薇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是林晓糖在文科班为数不多的朋友。
林晓糖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摇摇头:“没事,就是数学……考砸了。”
沈薇在她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唉,别太难过了。我听说理科班那个学神马嘉祺,这次模考也发挥失常了,年级排名掉了好几位呢。”
林晓糖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追问:“他……怎么了?” 问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低下头。
沈薇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谁知道呢?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吧。不过说起来,晓糖,你和他不是从小就认识吗?我记得高一运动会,你摔倒了他还特别紧张地抱你去医务室呢!那时候好多人都以为你们在谈恋爱。”
林晓糖的心跳漏了一拍,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没有的事……我们只是……邻居。”
“哦……”沈薇若有所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不过,有件事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上学期有次我去理科班找朋友,正好看到马嘉祺在和人吵架——也不算吵架,就是他脸色特别冷,对着我们班那个苏晴。”
苏晴?林晓糖想起了楼梯转角的那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好像是因为苏晴散布了什么谣言……”沈薇努力回忆着,“具体我不太清楚,就隐约听到马嘉祺说‘不要胡乱揣测,更不要打扰她’,语气特别重。苏晴当时眼睛都红了。后来我才听说,好像是苏晴跟别人说,看见马嘉祺书包里放着一条女生的向日葵项链,还猜测是谁送的,传得挺难听的……马嘉祺那次发了很大的火,直接警告了她。”
向日葵项链……
林晓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不仅留着,还因为别人议论这条项链而动了怒?甚至说出了“不要打扰她”这样的话?那个“她”……是谁?
一个几乎不敢想象的答案,呼之欲出。
“哦,还有还有!”沈薇的话打断了她的震惊,“更早之前,高二运动会你摔倒那次,后来不是很多人传你们俩的绯闻吗?我听说,马嘉祺私下找过那几个传得最凶的男生,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后来那些人就再也不敢乱开你玩笑了。”
一件件被忽略的细节,一句句被误解的话语,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图,在林晓糖的脑海里逐渐拼接出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夹在笔记本里的糖纸;他提前准备的生日礼物;他在雪夜里欲言又止的关心;他因为一条项链对别人发的火;他默默为她挡掉的流言蜚语……
他不是不在意,不是不关心。他只是用他那种沉默、笨拙甚至有些别扭的方式,在守护着她。而她自己,却被自卑蒙蔽了双眼,固执地认为他遥不可及,用冷漠和尖锐的言语,一次次将他推开。
那个雪夜,她说的那些话……他现在,一定很讨厌她了吧?
巨大的悔恨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林晓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她疑惑地点开。
“林晓糖同学,你好。我是马嘉祺的妈妈。嘉祺最近状态很不好,情绪低落,问他什么也不说。阿姨知道你们是多年的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劝劝他?阿姨很担心他。”
马嘉祺的妈妈……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是了,小时候互相留过家里的电话,也许阿姨还存着。
这条短信,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晓糖所有的犹豫和胆怯。
她猛地站起身,对沈薇说了声“谢谢,我有点事先走了”,然后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她跑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痛,她却感觉不到冷。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告诉他,她错了。那些话不是她的真心话。
她不知道他会在哪里。教室?图书馆?还是已经回家了?
她几乎是凭着直觉,跑向了那个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学校后门附近那个几乎被废弃的小花园。那里有架生锈的秋千,和几张石凳。
暮色四合,小花园里寂静无人。就在林晓糖快要失望离开时,她看到了那个坐在最里面石凳上的熟悉背影。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背影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林晓糖的脚步顿住了,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然后一步步,慢慢地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马嘉祺回过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有些苍白,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憔悴模样。
看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甚。他转回头,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晓糖在他身边站定,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马嘉祺……对不起。”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她继续说着,语速有些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不是那么想的。我……我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说自己自卑?说自己害怕配不上他?
就在这时,马嘉祺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嘲弄:“只是什么?只是觉得和我不是同路人?觉得没必要再假装很熟?”
他重复着她那晚伤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林晓糖心上。
“不是的!”她急切地反驳,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是因为我看到你和苏晴在一起……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才是一类人。我成绩不好,又麻烦,总是需要你照顾……我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留着那条项链……不知道你因为我和别人吵架……不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是我误会了你……”
马嘉祺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所以,你现在是出于愧疚,才来跟我说这些?”
“不是!”林晓糖用力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是因为……是因为……”
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此刻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期待,所有的顾虑和胆怯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她闭上眼,几乎是喊了出来:“是因为我喜欢你!马嘉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和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马嘉祺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冰冷和嘲弄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一点点消融、碎裂。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如同划破沉沉夜空的微光。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只是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然后,他微微倾身,将她轻轻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隔绝了冬夜的寒冷,隔绝了高考的压力,隔绝了所有的不安与误会。林晓糖僵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释然和巨大的喜悦。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了沉重的负担。
“笨蛋。”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无奈,“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花园,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在这个无人打扰的角落,两颗彼此试探、相互误解了太久的心,终于穿越重重迷雾,紧紧靠在了一起。冻结的河流下,春水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