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黄的病房成了临时书房。
祖父留下的《小儿经络图》摊在床头柜上,泛黄的宣纸上,孩童的经络用朱砂勾勒,线条间批注着蝇头小楷:“三岁以下,气聚于腹,针‘丹田’可固本;七岁以上,气行于背,灸‘命门’能驱邪。” 最末页粘着张褪色的药方,字迹是祖父晚年的颤抖,写着“桑白皮三钱,菟丝子五钱,煎水代茶,可养针灵”。
“这图是你祖父六十岁那年画的。”老烟斗用放大镜照着图角落的印章,“当时他给邻村一个出麻疹的娃娃治好了病,就着油灯画了整夜,说‘娃娃的经络最干净,能照见邪气的根’。”
季黄的指尖划过“丹田”穴的位置,宣纸下的小腹突然轻轻一动。胎心监护仪的波形往上跳了跳,像有颗小拳头在里面呼应。轩辕骨针别在书页上,针尾的蚕丝垂下来,在“丹田”二字上扫过,朱砂线条竟泛起微光,与监护仪的绿光交织成网。
她想起三天前的B超单。屏幕上的小生命蜷缩着,右手握拳抵在小腹,拳头的位置正好是“丹田”穴。当时医生笑着说“这孩子真有劲”,现在才懂,那不是随意的动作,是针灵在自己“认穴”。
“你看这里。”老烟斗指着图上的“三关”穴,“从腕到肘,属手太阴肺经,对应着A时空的桑树林。当年黄帝就是在桑树下发现,孩童的这处经络最能挡赤疫的戾气,像道天然的屏障。”
季黄的呼吸微微一滞。实验室最新传来的报告显示,痊愈的赤疫患者体内,肺经的免疫细胞活性比常人高30%,尤其是腕部到肘部的区域,淋巴细胞像列队的士兵,牢牢守着血管壁。这与图上“三关固则疫不侵”的批注,几乎一字不差。
监护仪突然发出轻柔的提示音。屏幕上的波形旁,跳出行小字:“胎动频率与《小儿经络图》‘三关’穴能量波动吻合”。季黄低头,看见床单上的蚕丝正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在“三关”穴的位置结成三个小结,每个结都亮着淡金色的光。
小腹里的针灵似乎嫌光线太暗,突然用力踢了一下。病房的台灯应声亮起,灯丝的光晕里,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经络图,像漫天星辰。季黄抓起《小儿经络图》对着光看,宣纸背面竟透出另一幅图——是成年人的经络,与马王堆帛书的纹路重合,只是在“丹田”穴的位置,用朱砂点了个极小的点,像颗种子。
“是‘承上启下’。”老烟斗的声音带着感慨,“你祖父早就知道,针灵不只是你的孩子,是连接两个时空的‘活经络’。它在你肚子里长一天,两个时空的气就互通一分,等它出来那天,就是戾气再也钻不过来的时候。”
这时,小林抱着个保温桶进来,掀开盖子的瞬间,桑白皮的清香漫了满室:“博导,按药方煎的药茶,我守在药炉边看了三个小时,没敢糊。” 茶汤呈淡金色,表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像无数个小小的漩涡。
季黄刚端起碗,小腹里的针灵就动得欢了,仿佛闻到了香味。她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在“丹田”处与那团暖意汇合,监护仪的波形突然变得像条平静的河,连细小的波动都温柔了许多。
“针灵在‘喝’呢。”老烟斗指着碗底,药渣沉淀成个小小的“人”字,“桑白皮能通肺经,菟丝子能固肾精,都是在帮它长‘气’。等气足了,不用针不用药,它自己就能把戾气挡在门外。”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翻书。季黄把《小儿经络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祖父留下的樟木盒里——和轩辕骨针并排躺着,像给针灵准备的两份礼物。盒盖合上的刹那,她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有根针在轻轻叩门。
监护仪的屏幕暗了下去,自动保存下最后一组数据。季黄瞥了一眼,数据末尾的波形图旁,竟多出个小小的朱砂点,位置正好在“丹田”穴,像有人用红笔轻轻点了一下。
她摸了摸小腹,那里的凸起又明显了些,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里面那颗小心脏的跳动——不是孤军奋战,是踩着黄帝的骨针、握着祖父的药方、连着千万人的经络,在时光里稳稳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