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裂谷...雷罡重伤...军官叛逃...”
华樱盯着光屏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指尖冰凉,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窗外天皇城流光溢彩的夜景,那象征着秩序与力量的“铁拳丰碑”,此刻在她眼中都失去了颜色,一瞬之间变得冰冷而遥远。什么都没夏勇重要啊。
一种巨大的恐慌援住了她,如同冰冷的魔爪扼住了咽喉。夏勇……这个名字!她在心中疯狂呼唤着……
她的男人就在泣血裂谷!就在雷罡磨下!叛乱?叛逃?重伤?任何一种都不是她敢想像的危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粹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窝。那个专属于她的男人,此刻正经历着什么?
是浴血奋战?是身陷困境?还是……已经倒在了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里爆发回去!回蓝朝去!找到他!弄清楚这一切!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瞬间压过了她在红朝苦心经营的一切:地位、荣誉、优越的生活、甚至那看似光明的未来。
四年多的时间,红朝这片“乐士”给了她太多。她从一个被蓝朝体制视为消耗品的“水系异类”。一跃成为红朝顶尖猎魔集团的明星总监。
享受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尊贵、财富和力量。她曾以为,这里就是理想的彼岸,阳光普照,秩序井然,尊重个体价值。
然而,随着地位的提升,接触的层面从单纯的技术领域深入到红朝社会的方方面面。
尤其是那些被宏大叙事和光鲜外表所掩盖的底层角落,华樱心中那幅完美的画卷,开始悄然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甚至有些荒诞不经的底色。
荒诞之一:无处不在的“皇法规定”。
比如出行。红朝子民引以为傲的空中交通网络,高效便捷。但华樱很快就发现一个让她膛目结舌的细节:乘坐,驾驶任何公共版或者民用飞梭。
公民必须穿着朝廷指定的“制式飞行服”!这种服装材质特殊,带有统一的识别码和微弱的能量波动,据说是为了“飞行安全”和“统一管理”。
任何试图穿着自己舒适衣物登乘的人,都会被严厉制止,甚至会被视为“扰乱红朝秩序”而受到处罚。
华樱曾私下问过一位技术部门的主管:
“这飞行服和普通衣物,在安全性能上到底有何本质区别?”
那位主管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神圣感的语气回答:
“华樱总监,这是‘皇’的恩典和规定!
伟大的‘皇’……他的智慧岂是我等凡人能揣测?穿就对了,肯定是是为我们好!
如果人人都随意地穿自己的衣服,那是对‘皇’的不敬,是对红朝秩序的挑战。”
华樱看着他那副虔诚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这哪里是规定?
这分明是思想禁锢的具象化!连穿什么衣服的自由都没有,还谈何“民权”、“民心”?
荒诞之二: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皇恩浩荡”。
红朝标榜的“民生”繁荣,是建立在底层民众难以想象的赋税重压之上的。
华樱在一次偶然查看到集团周边社区经济状况报告时,震惊地发现:红朝普通公民的综合赋税,竟然是蓝朝的三十倍以上!
这还不包括各种名目繁多的“捐献”、“皇庙修缮费”、“公共灵能维护基金”等等。
更让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销户税”——一个人死亡后,其家属必须向官府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才能办理销户手续!美其名曰“感谢皇恩,安享轮回”。
实则是对逝者家属的最后一轮盘剥!
当她向一位财务部的同事表达不解时,对方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然后理所当然地说:
“能成为我们大红朝子民,享受‘皇’的庇护,这是多大的福分?活着时为‘皇’贡献……
死后为‘皇’尽最后一份心力,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没有‘皇’,哪有我们现在的安定生活?
这点税算什么?这是人生发挥最后价值的重要步骤!就算再苦再累,我们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华樱看着对方眼中那近乎狂热的忠诚,只觉得一股浓重的悲哀弥漫开来。
这种被深度洗脑后的“心甘情愿”,比蓝朝赤裸裸的压迫和剥削更让她感到可怕。
荒诞之三:森严的等级与扭曲的崇拜。
红朝皇族与贵族,是整个帝国金字塔的顶端。他们不事生产,却拥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奢华生活。
华樱因工作关系,加上热门,名操一时。曾进入过几位皇族成员的府邸或度假庄园,其穷奢极欲的程度,远超她在蓝朝所见过的任何贵族。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大红朝广袤的土地上,尤其是在一些偏远的落后山区、魔患清除后恢复生产不久的地区。
底层民众的生活依然困苦,甚至有人食不果腹。最让华樱感到灵魂震撼的,是那些底层民众对皇族奢华的态度。那种理所当然的认知范围。
在一次深入红朝东南部“泽水郡”执行大型水域净化任务时,她亲眼目睹了当地一个村庄的贫困景象:
全是荒凉的小山村,低矮破旧的房屋,面黄肌瘦的孩童,田地里稀疏的作物。然而,当村中长老提到不久前郡守大人为小皇子生辰献上的“万民贺礼”时,浑浊的老眼中竟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那可是我们‘泽水郡’的荣耀啊——能有机会为尊贵的皇子殿下献礼,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再苦再穷,也不能短了‘皇’的供奉……
我们伟大的‘皇’高兴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旁边几个同样瘦骨磷峋的村民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那一刻,华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了蓝朝那些麻木的士兵,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在被剥削。
而这里的人,却将剥削视为荣耀。将朝廷压迫下深重的苦难,视为对“皇”的荣耀奉献!
这种扭曲的崇拜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荒诞之四:没有“民办”,只有“皇办”。
天赐猎魔集团,表面上是红朝数一数二的“民办”巨头。但华樱身处高位后,才逐渐看清了真相。
集团最高决策层,永远有几位来自皇室或顶级贵族家族的“顾问”;集团承接的所有重大战略性项目,背后都有皇室或官府的影子;
集团研发的核心技术、获取的顶级魔材,最终流向都指向皇室工坊或屠魔衙门,朝廷军方。
所谓的“民办”,“民”字头的事物。不过是“皇办”披上的一层市场化外衣罢了。整个红朝,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等级森严的“皇族企业”。
所有组织和个人,都是这个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必须按照“皇”设定的轨道运转。更恐怖的是,所有老百姓对此深表认同。民众最崇拜“官”字头的。
最后的幻灭:那场“不朽”的献祭。
就在不久前,华樱带领“天火猎魔团”在红朝北部“寒潭沼泽”执行一次高难度的魔怪清剿任务。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但在返程途中,他们遭遇了一小股被低等“水魔”纠缠的渔民。
那些低阶“水魔”实力低微,危害范围很小。本不足为惧。但渔民们却显得异常惊恐和执拗。
华樱随手一道水箭便驱散了水魔。救下了落在最后、被水魔邪术缠住脚踝的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可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老人家,没事了。水魔被驱散了。”
华樱温和地说道,示意队员给老人递上保暖的毯子和能量药剂。帮助老人恢复体能。
谁知那老头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暴起,像护崽的母兽一样,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了警惕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
“别碰!这是给‘皇’的贡品!不能丢!不能脏!”
华樱一愣:“贡品?什么贡品?现在安全了,您先暖和一下……”
“不行!”老头嘶哑地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是我们家今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节约出来的钱,购置的一点‘灵玉髓’……这可是要亲自护送到一千多里外的‘皇庙’去供奉给伟大的‘皇’的!
祈求神明保佑我们红朝万世不朽!保佑'皇'万寿无疆!我老头子就算被水魔拖进寒潭淹死,也绝不能丢了这贡品!这是对‘皇’的忠心!死了也要交上去!”
他挣扎着站起来,不顾身体的虚弱和寒冷,执意要立刻启程,继续他前往皇庙的朝圣之旅。
队员们试图劝阻,告诉他可以先休息,等身体恢复了再走,或者由他们护送,但老头固执地拒绝了,仿佛接受他们的帮助就是对“皇”的亵渎。
“皇,叫我们做的。我们就一定要做。
就算饿死,全家都饿死,我们也要保证给伟大的皇,上供和交足税款……”
老头喃喃自语着,佝偻着背,抱着他那比命还重要的贡品,一步一滑,艰难却无比坚定地向着皇庙的方向走去,消失在寒潭沼泽弥漫的雾气中。
华樱站在原地,被震撼得久久无言。寒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冰冷刺骨。
她不由得回想着,这几年猎魔公司每次搞大型团建。全公司二十几万人聚集在一起。高喊口号:
“不朽的皇啊——您是我们的奴仆,您是我们的保卫,您是我们的食粮,您是我们良药……
黎民百姓需要您,信靠您,拥护您,敬畏您。您属于每一个子民……您属于每一寸土地……”
最初华樱还以为这就是习惯性口号,做做样子。冲个热闹气氛的。和蓝朝的口号类似。
现在看来每一个红朝人都是“不朽皇”的狂热信徒。
“就算饿死,全家都饿死,我们也要保证给伟大的皇,上供和交足税款……”
“死了也要交上去……”
“对‘皇’的忠心......”
老人那嘶哑却无比坚定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中对红朝最后一丝美好的幻想。
这哪里是乐土?这分明是一个披着“秩序”,“繁荣”,“不朽”外衣的巨大牢笼。
一个用狂热信仰和严苛律法编织的、吞噬个体灵魂的祭坛!所谓的“不朽传说”,不过是建立在无数“干瘦老头”血肉和白骨上的虚幻泡影。
她想起了夏勇。那个在蓝朝冰冷的体制下,依然保持着桀骜眼神的男人。
他或许粗鲁,或许挣扎在生死边缘,但他至少没有被这种扭曲的“忠诚”所奴役。
他至少知道愤怒,知道反抗。蓝朝是赤裸裸的黑暗和压迫,让人窒息绝望。
红朝则是精致的牢笼和甜蜜的毒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献祭灵魂,还甘之如饴!哪一种更可怕?
华樱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无比渴望回到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土地。
不是为了红朝的阳光,不是为了天赐集团的莫大荣耀。而是为了找到那个在黑暗和绝望中,依然可以保留着一丝真实火种的男人——夏勇。
她关掉了那条关于蓝朝的快讯光屏,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红朝这片“乐土”的幻象已然破灭,那看似不朽的铁拳丰碑。
在她眼中也失去了神圣的光环。她需要真相。
关于夏勇的真相。关于那片生养了她、也伤害了她的土地的真相。
或许,真正的“不朽”。
从来不是某个皇朝吹嘘的传说。而是个体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那一点灵魂自主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