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德里安治愈垂死士兵的“神迹”,尽管亚历克西斯尽力控制,但还是在城堡内部和小范围的边境驻军中悄然流传开来。士兵们看待塔楼的目光,从最初的好奇与些许恐惧,变成了掺杂着敬畏与希望的复杂情绪。一些受过圣德里安治愈小伤小病的仆役,更是私下里将他视为降临凡间的慈爱之神祇。
这种变化,亚历克西斯乐见其成。人心的向背,是他野心宏图中不可或缺的拼图。但他也清楚,必须将圣德里安牢牢控制在手心。他加强了塔楼的守卫,并开始以“调养”为名,在圣德里安的食物和饮水中添加一些由炼金术士调配的、能温和抑制精神力恢复的药剂——他不敢用猛药,生怕损坏了这件“珍宝”,只是让圣德里安的恢复速度变得更加缓慢。
圣德里安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枷锁在收紧。身体的虚弱感持续存在,光环的修复几乎停滞。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房间里,透过铁栏望着天空,感受着自由与力量的远去。亚历克西斯依旧每日来访,言辞愈发温和,甚至开始与他讨论王国的政局,贵族间的倾轧,以及教会——尤其是大主教尤利西斯的“虚伪”与“贪婪”。
“尤利西斯害怕任何不受他控制的力量,”亚历克西斯在一次傍晚来访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无论是挑战他权威的贵族,还是……像您这样,真正承载神恩的存在。他想要的,是建立一个地上神国,而他自己,则是那个代神立言的人。”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嘲讽,“多么可悲的妄想,不是吗?”
圣德里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他能感觉到亚历克西斯在试图离间他与教会(或者说,与尤利西斯)的关系,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迫害者的保护人形象。他不完全相信亚历克西斯,但对尤利西斯的背叛,他刻骨铭心。
夜晚,城堡陷入沉睡。月光比前几日明亮了些,清辉如水,透过铁栏,在房间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圣德里安无法入眠,他走到窗边,将手贴在冰冷的铁栏上,仰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天界的月亮,似乎比人间的更近,更冷。他想起了圣堂的辉光,想起了同伴们(他曾以为是的同伴)的羽翼,一种深切的孤独和乡愁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声音,从塔楼外墙下方传来。那不是动物,也不是卫兵巡逻的脚步声。
“上面的人……‘星陨之子’……”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
圣德里安微微一怔。“星陨之子”?是在叫他吗?他谨慎地没有回应,只是凝神细听。
“不必害怕……老夫‘霍克’,曾是……‘天父’的看门狗,现在只是个等死的老兵。”那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丝自嘲,“我看到你掉下来的光了……也感觉到你那不完整的光环散发出的……悲伤波动。”
圣德里安心中一震。这个人,不仅知道他的降临,还能感知到光环的状态?而且,“天父的看门狗”——这是指天父教会的圣殿武士吗?
“你想做什么?”圣德里安用极低的声音回应,确保只有下方的人能听到。
“只是想告诉您,孩子,”自称霍克的老者声音低沉,“囚禁您的,不只是铁栏和城堡。那个年轻公爵的野心,是更坚固的牢笼。而教会……哼,尤利西斯那条毒蛇,他想要的,是挖出你的心脏,吞噬你的力量,来完成他那亵渎的‘升华仪式’。”
圣德里安沉默着。霍克的话,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我无法救你出去,”霍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这把老骨头,连城堡的围墙都翻不过。而且,外面到处都是尤利西斯的眼线。他从未放弃搜寻你。”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他们。”霍克顿了顿,“你身上有光,虽然是残缺的,但很干净。不像公爵那么冰冷,也不像大主教那么……污浊。只是给你提个醒,孩子,别相信任何人的甜言蜜语,尤其是把你当成‘物品’的人。也……别完全绝望。”
说完,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下方的气息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圣德里安久久地站在窗边,心中波澜起伏。霍克的警告,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原本就充满疑虑的心。亚历克西斯的野心,尤利西斯的阴谋,他身处漩涡中心,却无力挣脱。
几天后,亚历克西斯带来了一份“请求”。不是命令,但比命令更难以拒绝。
“边境的一个村庄遭到了瘟疫的袭击,”亚历克西斯脸上带着沉痛,“情况很糟糕,当地的草药医生毫无办法。圣德里安,我无法坐视我的领民在痛苦中死去。我恳求你,帮帮他们。”
他拿出了一副黑色的、带着兜斗篷和面纱。“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关注,我们需要隐藏你的身份。我会亲自带一队精锐护卫陪你前往。”
圣德里安看着那副能将他和外界彻底隔绝的装束,又看向亚历克西斯那双看似充满恳求,实则不容置疑的蓝眼睛。他知道,这又是一次展示“力量”和收买人心的行动。治愈士兵是在城堡内部,而治愈瘟疫,则将在更广阔的领地上为亚历克西斯赢得声望。
但是……瘟疫。那意味着大量的痛苦和死亡。
他再次陷入了两难。拒绝,意味着坐视无辜者死去,违背他的核心本性。同意,则是在亚历克西斯的计划中越陷越深。
最终,对生命的悲悯再次压倒了对被利用的抗拒。他点了点头。
“太好了!”亚历克西斯脸上露出了真诚许多的笑容,“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二天,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面纱的圣德里安,在亚历克西斯和巴尔萨泽等心腹护卫的簇拥下,秘密离开了城堡。伊莎贝拉公主站在城堡的高处,望着他们离去的队伍,眼中充满了忧虑。她注意到,罗兰骑士也不在城堡,他一大早便以“巡查边境防务”为由离开了。
通往村庄的道路崎岖而荒凉。越靠近村庄,空气中的腐败和死亡气息就越发浓重。沿途开始出现倒毙的牲畜,甚至……无人掩埋的人类尸体。
当他们到达村庄时,看到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茅屋破败,死气沉沉,偶尔有痛苦的呻吟从屋内传出。村民们面黄肌瘦,身上带着可怕的脓疮和黑斑,眼神麻木而绝望。看到领主大人亲自前来,他们也只是挣扎着跪倒在地,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圣德里安掀开面纱,眼前的惨状让他的心脏紧紧揪起。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负面能量在侵蚀着他的感官。
他没有犹豫,立刻走向最近的一个病人。那是一个发着高烧、浑身脓疮的孩子。
柔和的白光再次亮起,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这一次,圣光覆盖的范围更广,持续时间更长。他一个接一个地治愈着村民,驱散瘟疫的诅咒。脓疮消退,黑斑淡化,高烧退去,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生机。
村民们从最初的震惊,到狂喜,再到涕泪交零地跪拜,将亚历克西斯和这位神秘的“黑袍医师”奉若神明。亚历克西斯适时地站出来,安抚民众,分发食物和药品,将所有的感激和荣耀都巧妙地引导到自己身上。
圣德里安无暇顾及这些。他全力运转着治愈之力,额头的虚汗越来越多,脸色苍白如纸。治愈这种大范围的瘟疫,对他本源的消耗远超治愈单个重伤者。他能感觉到那缺角的光环在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就在他几乎力竭之时,村庄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兵刃相交的声音!
“是兽人!还有……一群穿着黑袍的疯子!”一名负责警戒的护卫冲过来,大声禀报。
亚历克西斯眼神一凛,瞬间拔出佩剑。“保护圣德里安先生!”他厉声下令。
只见村庄入口处,十几名身材高大、皮肤黝绿的兽人咆哮着冲了进来,而带领他们的,竟是几名穿着黑色神职人员长袍、眼神狂热的男人!他们的袍子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扭曲的十字星徽记——那是属于大主教尤利西斯的秘密审判所的标志!
“找到那个叛逃的‘神之造物’!大主教有令,死活不论!”为首的黑袍祭司尖声叫道,手中举起一个散发着不祥黑光的圣徽。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利用瘟疫引出圣德里安,再由伪装成兽人协同袭击的审判所部队进行抓捕或灭口!
混战瞬间爆发。亚历克西斯的护卫都是精锐,但兽人的狂暴和审判所祭司那些诡异的黑暗神术让他们陷入了苦战。
圣德里安被护卫们围在中央,他看着周围的厮杀,感受着那些黑袍祭司身上散发出的、与尤利西斯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一种冰冷的愤怒第一次在他心中升起。背叛,追杀,甚至不惜牵连无辜的村民!
就在这时,一支淬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射向力竭的圣德里安!角度刁钻,快如闪电!
“小心!”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圣德里安面前。
是罗兰骑士!
弩箭深深地扎进了罗兰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手中的剑依旧牢牢握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圣德里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类骑士,看着他肩膀上迅速泛黑的伤口,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这个人类,明明对他充满疑虑,却在这种时刻,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他。
他蹲下身,不顾自身的虚弱,再次凝聚起光芒,按在罗兰的伤口上。这一次,白光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意味,不仅驱散了毒素,连伤口也迅速愈合。
罗兰惊讶地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琥珀色眼睛,一时间忘了言语。
战斗在亚历克西斯亲手斩杀了那名黑袍祭司后结束。兽人余部溃散。村庄保住了,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返程的路上,气氛凝重。亚历克西斯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对审判所竟然能如此准确地掌握他们的行踪感到震怒和警惕。罗兰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不时看向被护卫严密保护着的、重新戴上面纱的圣德里安,眼神复杂。
圣德里安靠在马车上, 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身体上的消耗还在其次,心灵上的冲击更为巨大。尤利西斯的狠毒,亚历克西斯的利用,村民的苦难,罗兰的舍身相护……人间的复杂与矛盾,远远超出了他过去的认知。
月下低语的警告言犹在耳,而铁与血的现实,已经无情地展现在他面前。他这条被迫降临人间的路,似乎注定要用荆棘和伤痛来铺就。而他的牺牲,似乎在那一刻,已经埋下了最初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