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的时候,大家都忙着复习,我又抽空去了一趟空教室。
教室在语文组办公室的旁边,挂着会议室的牌子,平时没什么人来,上了年纪的铝合金门抵在地砖上,推开了,会发出呲呲的声音。
我也不明白为什我们喜欢叫它301。
教室是许玦发现的,平常老鲁不允许到楼上楼下的自习室学习,要是有人愿意顶风作案,那老鲁一定赏罚分明,也不常有荆轲这样的勇士,许玦算一个。
许玦经常被老鲁逮回来一阵乱棒,我也经常坐在他前面藏着扑克偷笑。扑克是老鲁发现不了的,因为许玦会拼命地咳嗽,我有时候会内疚,笑他大概不太妥当。
许玦在过了两三个月后就再也没有被逮住过,我倒是被好多次逮住打牌,我几乎有些记恨许玦,所以有一天,我把头转过去问他:“你这几天在哪,怎么老鲁抓不住你了。”
许玦在玩硬币,把一枚枚银色的菊花符号摆成各种各样的图案,堆上去,拆下来,他又放下一颗,然后抬起头回答我:“你知道语文办公室旁边的空教室吗?”
我说我不知道
所以他又告诉我,那算一个自习室,平时没有人去,老鲁也不会去。
“所以,今晚你去不去?”许玦喜欢用问号交流,而我害怕老鲁只是暂时没空理会他,万一今晚我成了老鲁给猴儿看的死鸡,于是还是拒绝了很有诚意的许玦。
许玦那天还是去了301室,老鲁也没有杀鸡儆猴。
白天越来越短,天黑得更早的时候,我也忘记了这个插曲
18年元旦将近的时候,我们按照学校的惯例等来了元旦晚会。
因为这是班级的一次聚会,全都是学生安排。
许玦是团委,他很兴奋地提议把地点安排到301室去,这样就不用搬开装满书的桌子,而且装饰打扫起来也方便。在我没有参加讨论之前,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我一开始不参加讨论大概是因为我只是个体育委员,体育委员是不用参加文化沙龙的。而我收不下性子在这样一个时候刷题,于是给坐在前面的班长李叶期传了张字条,简单地谈了下我对元旦晚会的理解。
李叶期用了四个字回应了我洋洋洒洒的四百字,“晚上开会。”
晚读的时候,我怀着一颗报效班级的心做贼似的跑到301室,班委们早就在了,也没有因为我的迟到推延讨论,但一切都处于一个混沌的开始阶段。李叶期很快后悔让我来这里,因为我一直在说没什么用的烂话,而我以为她知道我洋洒的计划,于是也一直没有好好讲话 。
“如果你不好好讨论,那就给我死回去读书。”
“要讨论,不要读书 ,珍爱生命,和平讨论,讨论是生命之源……”我忍不住说起烂话,从一战侃到公益广告。
“那你到底有没有用。”李叶期搂着身边的徐颖余露出了一副侵华日军的嘴脸,足有一米七的李叶期衬得徐颖余格外的娇小。
“有用有用……”我一边碎碎念,一边掏出准备好的计划稿,稿子是从空白的自习时间里抢来的,从晚会大方向到舞台布置这样的小细节都装模作样地考究过。我刻意拖长语调,准备先来一段煞有介是的开场白,周围的气氛相当安静,我的自信心在这空白的空气开始膨胀。
“可以稍微快一点嘛,时间有限,对不对?”
我的自信心气球“嘭”的一声爆裂,惊得我把开场白活生生地给吞了回去。说话的是徐颖余,这也是这半年里她主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略微低下头,一边展开自己对折三次的稿子,一边翻着眼睛看窗外:冬至左右,天早早地黑下来,远处的食堂大楼被括上了黑灰色轮廓,不同寻常,风是湿漉漉的,我觉得自己是个被浸湿的毛偶,手忙脚乱地掩饰洋相。
纸终于被展开了,我开始照着前几天的思想火花念,好歹是做过准备,尴尬的气氛逐渐平静,主动权被赢回了自己手里,或者说压根就没有人在认真听。
许玦像另一个湿漉漉的毛偶,很沮丧地倚着桌子站着。指挥官本该是他,而不是五大三粗的体育委员。
小个子余全一直在小声地说着段子,徐颖余跟着笑了好几回。我后来知道余全一直是喜欢徐颖余的,只是我当时不知道而已。
我只敢好好地念着自己的稿子,也许李叶期睁大着眼睛是在听 ,我突然有些感激这一点小小的尊重。对啊,每个人都需要的东西。
我得感谢上天只赋予了晚读课三十分钟,不然,我那傲立的脊椎骨一定会瘫软下去。好歹,算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哪怕以为是敷衍。
日子翻着日历再爬,元旦晚会前夜,老鲁破例允许我们用自习的时间去装扮301室。而我照例是跟着大部队混了过去,没有具体的安排,就各事都掺合一遍。
先是帮后墙粘气球的女生们吹了会气球,过了会,又被她们婉拒我粘气球的意愿,帮忙搬来了桌子之后,终于在粘拉花彩带上找到自我。
那天,李叶期很晚才和徐颖余一块回来,她们带回了晚会游戏的奖品和犒赏三军的饮料,饮料是小瓶装的汽水,天早就暗了下来,日光灯照着饮料发出莹莹的光,我看入了神,忘记了身边一起粘拉花彩带的文娱委员。“杨闵,你干什么,不干活鬼混,下来,不要你粘了。”文娱委员一脸凶相,转眼又变了一脸热情,“要不你和颖余一块粘吧,颖余心细。”我自然知道一脸坏笑的文娱委员在想什么,“不了不了,我去那边窗户,你们粘这里。”
徐颖余走到文娱委员身边时,我已经开始在另一边的窗户上大展宏图了。我猜,徐颖余是知道些什么的,那时候李叶期不在,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但那时我如何也看不见叶期在哪的。
李叶期是全班最高的女生,也是班长。我曾经和她竞争过,最后落得个挂职副班长,实质体委 的下场。
我有时候沮丧没能当上班长,也乐意吐槽李叶期。也许是巧合,几次座位调动,我坐到了李叶期后面,或许还是巧合,又几次座位调动,我没和她分开。我后来以为是缘分,当然是很久以后。
高三的疯狂时刻不多,元旦晚会算一个。但大家对疯狂的定义也许只停留在对许久没碰过的手机进行问候上,所以基本没人关心节目好坏了,班委是没有人玩带过来准备拍照的手机的,我们以为自己是参与者,并且努力让低头族们参与进来。于事无补,我一个人坐在玩手机的人堆里把头低到臂弯里,露出眼睛勉强去看舞台中间的表演,以示尊重。我以为自己难过的理由不只一个,而所有的喧嚣掩饰了这一切。
我是个难过的很表面的人,那些不玩手机的班委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从301教室的那一侧看到我的难过,又从最左边走到最右边。
“你怎么啦,不开心嘛。”不是徐颖余,也不是李叶期,一个那时也坐在我前面的女生问。
“没事,最近,太累了。”我假意谢过,可过来的班委越聚越多,为了让元旦晚会成了我的心灵治疗会,我主动站起来朝汇集过来的班委群走去,同时也注意到徐颖余没有站过来 ,我知道是为什么 。无意中我站在了李叶期后面,李叶期那天穿的是一件带绿色的呢子外套,里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我被挤在一个人造的角落里,没法动弹。我隔着整个舞台看徐颖余,而她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时间变得缓慢,世界也变得空灵,所有的难过聚集在一点,在另一个小点上释放。过了很久,李叶期已经不再背对着我站着我眼前,而是走到了徐颖余的身旁,搂着她,谈笑。一高一矮的人儿,在我眼中都成了清晰的影儿。但我在那天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却能清晰地记起,是李叶期安慰了我,哪怕时装装样子。我至今不知道徐颖余,是个怎样的好人,因为我没有主动说过哪怕一句话。
那天,我的难过,被另一个女孩释放殆尽,一向活泼的英语课代表绷不住心里的委屈,“哗”一声哭出来,吓住了所有留下来打扫卫生的人,李叶期是班长,也是她的同桌,顺理成章地给了一个拥抱,说着些安慰的话。当时,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尽管所有人为相同的理由不满,愤怒,难过……
女孩的心情平复下来的时候,来了我的父母,为了家事不得已离开,李叶期却拉住我的衣领以为我旷工。她的脸几乎靠到我胸前,我把头低下尴尬地解释,“老板,我爹娘来了。”
她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挣脱开我的衣领,放我离开。
也许,是我的生活注定不该平静,在元旦后的不知多少的苦读的日子之后,余全向徐颖余告白了,所有知情人在余全的策动下瞒着我一个人。开始不知有意无意,余全开始避着我,而我早看出端倪,就像最初余全看出我的心事一样。这样的事儿是瞒不住的。我什么也没有做,原来自以为放不下的东西就这样结束了,同样我也以为自己高中无力控制的感情也就这样结束了。
余全失败之后,我又见到了当初那个他,玩笑话不离嘴,见谁都叫儿子。不久之后 我又听说余全喜欢上了别的姑娘,也只感叹此人的多情。
我以为这样了,自己可以安心学习,却被一个不常有的李叶期打乱步调。
那天自习的时候,老头子黄强报了化学自测成绩,点名批评了倒数的几位,我笑嘻嘻地接了,前面的李叶期早就低下了头。
老头子的自习是最后一堂,报完了正好打了放学铃,我收好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看见值日的朋友一脸茫然地提醒我今天要值日,丢下书包就去洗拖把。
拖地是个可以敷衍的闲职,一般只要意思几下就可以溜之大吉。
我拿着洗完的拖把回来,班上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李叶期还没把头抬起来,我拖地经过的时候,看见她的眼泪滴到了自测的试卷上。老实说,我没怎么安慰过女生,人几乎都走净了,朋友陆俞只管拖着他那边的地,余全早上来劝过一回,又退下了。
想着做人之道,我一直在拖李叶期桌前的那块瓷砖,许久,坐下几乎把头低到桌面上去看她的眼睛,那天,我注意她的眼睛很好看,垂着流眼泪的时候还闪着光。
“班长,没事啦,这不过是个小测试。”
“班长,我知道你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了,没事,一定会有回报的。”
“班长,下一次,你一定会考好。”
“班长 ……”
我知道我的安慰像碎碎念,而且很快收到了效果。
“你很烦诶……”这句话,我后来记得李叶期又说过三次,两次还是说我,一次说同样爱唠叨的数学课代表。那时,我连失去这样一句话的所有权都要泛起酸水了。
李叶期在我的絮叨声中离开,为了避开打扫的我们,走了我们反方向的路。后来想想,我还是跟着她为好 ,回过头,远远地跟着,看见李叶期靠着花坛在走,手里揪着灌木叶子,宣泄着悲伤。为她放下心,我找一个岔路口离开了, 却没有放下她。
我以为自己只是处于报答为她担心,最后还是害怕失去。
李叶期的心态越来越差,一度到了逃避的地步。有一阵子,她的位置空着,老师们好几次看到上课打瞌睡的我,我几乎有些抱怨似的盼着李叶期回来。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叶期为什么离开。
李叶期一走,我自然成了代理班长,可我不喜欢每次上课喊一声“起立敬礼”,也不喜欢举着牌子领操,我慢慢意识到当初竞选班长是多么愚蠢,或许 我只是马后炮地也意识到我需要李叶期,不只是作为班长的她,不只作为前桌的她。后来我渐渐习惯没有叶期的生活,心想着算了,甚至还主动给徐颖余递了纸条,让她帮忙领操,因为叶期发腿疾的时候,也是她暂代。
大概一个星期,我已经把生活安排井井有条,消息传过来,叶期要回来,我想生活又会多一丝阳光,并且也是的,她给我带来更多的美好。
还是余全,我一度以为他又喜欢上了叶期,我好几次看见他在叶期值日的时候给她传纸条,我看见了,去不知道内容。只是李叶期时不时的嘴角弧度让我害怕,我觉得这是真的在乎。
李叶期知道我之前喜欢徐颖余,也知道余全喜欢。所以,她从不避讳地玩笑,我在后来并不喜欢她这样 ,说了好几次,李叶期才不拿这事当笑话,后来几乎也不提了。我想把这段感情深藏 ,也做到过一段时间,也只是一段时间罢了。
那天,余全照例嘻嘻哈哈来到我面前。“儿子,告诉你个秘密。”
“走开,爸爸不要听”我回敬他一声儿子,顺带哈哈大笑。
“班长是我的女人。”余全还是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而我早已笑不出来。回过神来,余全早就回去坐在位上。我追过去,想问个明白,又看见了老鲁那张板着的白脸,悻悻回到座位上,开始发呆,荒废了一个自习课。
我记得李叶期当时给我的解释,我也记得,我藏不住向她仓促告白,一张便利贴,写满了期待。还记得我的脸上后来写满失望, 我期许下一个正式的告白,而她的闪烁其辞也告诉其实毫无意义。我第二天写了一份挽回颜面的情书,几乎宣告失败的自我陈述。
我在最后时刻忘了所有的人,除了叶期,也清楚地记得叶期每天都把我甩在身后,我愈发不敢靠近,她也愈发疏离,我徒劳地把时间过在了刷题,睡觉的事上。直到高考结束,我也没再和她说上一句告别,“再见”
过了好久好久,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后的一天,我点开她的QQ界面。
“老板,我以后叫你叶期嘛。”
同样是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听到QQ的提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