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重重靠在断裂的矿柱上,粗糙的岩石棱角硌得他后背生疼,却远不及左肩伤口传来的钻心剧痛。深可见骨的创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着血,暗红的血珠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将月白色的锦袖染透了大半,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带来撕裂般的痛感。
他微微抬眼,望着靖王的人马踏着沉重的马蹄声消失在矿道深处的岔路口,火把的微光渐渐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破碎地从喉间溢出,混着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腥甜,在空旷死寂的矿道里轻轻回荡,带着几分决绝,又藏着几分无人能懂的怅惘。
“谢某……不陪各位玩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抬手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猛地扯断了腰间缠了数圈的止血带——那是用浸过药汁的麻布制成,本是勉强压住伤口的最后屏障。随着麻布断裂的轻响,温热的鲜血顿时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淌落,却在他摊开的掌心缓缓凝聚,最终凝成几颗圆润剔透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而脆弱的红光。那是他耗尽毕生修为攒下的最后一点内力,是启动矿道深处自毁机关的唯一引子,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带着慌乱的喘息,是迟了一步追上来的护卫长林岳。“谢公子!您何苦如此!”林岳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看着谢云澜肩头不断涌出的鲜血,眼眶瞬间红了,“属下这就带您走,咱们从密道走,一定能躲开靖王的追捕!”
“不必了。”谢云澜轻轻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又像易碎的烟,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告诉青芜……别等了。”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喉间涌上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一口喷出,溅落在身前早已备好的炸药引线上,暗红的血渍在灰黑色的引线的上晕开,像一朵朵绝望绽放的花。“这矿道一炸,靖王的人就算掘地三尺,也查不到她的踪迹了……”
林岳哽咽着点头,泪水砸落在地面的碎石上,他伸手想扶谢云澜,却被对方猛地推开。“走!”谢云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道大得让本就心神俱裂的林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再晚就来不及了!带着剩下的人走,好好护着青芜,别让她出事!”
林岳望着谢云澜苍白如纸却异常坚定的脸,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只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转身踉跄着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矿道的拐角处,只留下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死寂。
谢云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地直起身,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就在这时,矿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是靖王发现自己被骗,带着人马折返而来的动静。
他抬手,颤抖着抚过胸口的衣襟,那里贴身藏着半块温润的玉佩,玉质冰凉,却贴着他滚烫的肌肤,隔着染血的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那是他与苏青芜的定情之物,一分为二,各自珍藏,如今这半块玉佩,却成了他唯一,却成了他唯一能贴近她的念想。冰凉的玉,滚烫的血,像极了她平日里总爱偷偷看着他的眼神,温柔里藏着几分羞怯,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炽热。
引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滋滋燃烧着,火星一点点向前蔓延,离炸药越来越近,也离终结越来越近。就在引线燃到尽头的前一秒,谢云澜的思绪忽然飘远,飘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桃花开得正好,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盛放,风一吹,粉色的花瓣便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她就站在那片桃林深处,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长发披肩,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甜汤,眉眼弯弯地朝他走来,将甜汤递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瓷碗边缘,留下一丝淡淡的温度。
“青芜……”他轻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着遥远的时光倾诉,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年的桃花……开得真好啊。”
话音未落,剧烈的爆炸声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声响瞬间吞没了他未说完的话语,也吞没了这矿道里所有的温柔与执念。火光瞬间冲天而起,炽热的火焰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疯狂地舔舐着矿道的岩壁,碎石在爆炸声中纷纷坠落,矿道轰然坍塌,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过往,都一并碾成了齑粉。
扬起的烟尘漫天飞舞,遮蔽了整个矿道,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唯有半块染血的玉佩从碎石堆里弹了出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滚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转了几圈后,便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未了的深情。然而没过多久,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路过,脚步匆匆,不小心一脚将那半块玉佩踢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浑浊的污水瞬间将其淹没,再也看不见踪影,仿佛这段深情,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三日后,江南巡抚府内,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窗外的桃花,也打湿了一片寂静。苏青芜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眉宇间总是不自觉地蹙着,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安与牵挂。这些日子,她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尤其是谢云澜离开后,更是日夜难眠,满心都是他的身影。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送来的文书,脸色凝重地走到苏青芜面前,轻声道:“小姐,京里加急送来的文书,说是北方的矿道发生了坍塌,无一生还。”
“矿道坍塌……无一生还……”苏青芜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没有听懂一般,她伸手接过那份文书,指尖冰凉,连带着纸张都仿佛染上了寒意。文书上的字迹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缓缓地抬起手,从衣襟里取出那半块与谢云澜配对的玉佩,玉质依旧温润,却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也带着她无尽的思念。
忽然,她想起谢云澜总爱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她看书时眉头皱得像只斗败的小兽,又可怜又可爱。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平自己的眉峰,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何时,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玉佩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水渍。
窗外的桃花在春雨中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整个庭院,像极了那年他为她亲手做的桃花糕碎屑,粉白的一片,温柔得让人心碎。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笑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一句:“青芜,地上凉,我背你走。”
春雨依旧淅沥,桃花依旧飘落,只是那个会为她摘桃花、为她温甜汤、会护她周全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庭院里的风带着桃花的清香,也带着无尽的寒凉,吹过她的发梢,吹过她手中的玉佩,也吹过那段再也无法重来的时光,只留下满心的荒芜与绵长的思念,在岁月里静静流淌,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