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天边透出一丝微亮的鱼肚白。

谢云澜与苏青芜避开官差巡逻的街道，沿着背巷往回春堂走去。苏青芜重新戴上斗笠，将半张舆图仔细收好，短匕依旧藏在袖中，指尖微凉。

“回春堂的刘掌柜，可信吗？”她低声问，脚步不停，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的阴影。经过昨夜地窖的交锋，她深知影煞的眼线可能无处不在。

“不好说。”谢云澜语气平静，“刘掌柜在江南行医三十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守口如瓶。但他欠过我一个人情，或许会卖几分薄面。”

苏青芜不再多问，只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在湿漉漉的巷弄里拉得很长，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回春堂位于城中心的闹市区，此刻刚卸下门板，药童正忙着扫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雨后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倒有几分安神的效果。

谢云澜推门而入时，一个穿着藏青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柜台后捣药，动作缓慢却沉稳。正是回春堂的掌柜，刘松年。

“刘掌柜，别来无恙。”谢云澜拱手道。

刘松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谢云澜时亮了亮，随即又瞥见他身后的苏青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谢公子？稀客。快请坐，阿福，沏茶。”

药童应声而去。刘松年放下药杵，引着两人到后堂坐下，屏退了左右，才慢悠悠地开口：“公子三年没来江南，一来就找老朽，怕是不单为了叙旧吧？”

“实不相瞒，晚辈是来向掌柜打听些事。”谢云澜开门见山，“关于西域狐戎国，还有……影煞。”

刘松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沉了沉：“公子可知，有些事打听得多了，会惹祸上身？”

“晚辈早已身在祸中。”谢云澜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煞”字的令牌，放在桌上，“昨夜影煞的人找上门了，想必刘掌柜也听说了城西的事。”

刘松年看着令牌，脸色微变，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影煞这股势力，十年前就在西域崛起，行事诡秘，没人知道他们的头目是谁，只知道他们专做些刀尖上舔血的买卖——护送、劫镖、刺杀……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敢接。”

“那狐戎国的秘矿呢？”苏青芜忍不住追问，斗笠下的目光紧紧盯着刘松年。

刘松年看向她，迟疑道：“这位姑娘是……”

“她姓苏，与影煞也有仇怨。”谢云澜替她答道。

刘松年“哦”了一声，眼神闪烁：“狐戎国的秘矿，是西域最大的夜明珠产地，三十年前由王室掌控，后来狐戎内乱，秘矿的位置便成了谜。传闻影煞的崛起，就与当年从秘矿里流出的一批宝物有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有人说，影煞的头目，本是狐戎国的王子，当年内乱时逃了出来，一直想夺回秘矿，复兴故国。”

谢云澜与苏青芜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若真是如此，影煞劫走夜明珠、寻找舆图，目的就昭然若揭了——他们要靠秘矿的财富招兵买马，颠覆狐戎国的现有政权。

“那刘掌柜可知，影煞在江南的据点在哪里？”谢云澜追问。

刘松年摇了摇头：“他们行踪不定，向来是做完一笔买卖就换地方。不过……”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前几日有个西域来的客人，在我这儿买了些疗伤的奇药，出手阔绰，且身上带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西域火山附近才有的气息，而狐戎国的秘矿，恰好就在火山脚下。”

“那人长什么样？”苏青芜急忙问。

“中等身材，左眉角有一道疤，说话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烫过。”刘松年回忆道，“他住在内城的‘悦来客栈’。”

谢云澜起身拱手：“多谢掌柜告知，这份情，晚辈记下了。”

“公子且慢。”刘松年叫住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解霜散’，能解银霜粉的毒。影煞的人出手必带此毒，你们用得上。”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还有一事，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但说无妨。”

“三年前，护送北疆粮草的谢校尉遇袭案，老朽恰好知道些内情。”刘松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当时有个受伤的斥候逃到江南，是老朽救了他。他说，动手的人里，除了影煞，还有……京城里的人。”

谢云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那斥候说，对方的箭簇上，除了银霜粉，还有皇家羽林卫专用的记号。”刘松年叹了口气，“他怕惹来杀身之祸，伤好后就隐姓埋名了，老朽也再没见过他。”

京城里的人？羽林卫？

谢云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一直以为兄长是死于影煞之手，没想到背后竟牵扯着朝堂势力。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苏青芜看着他骤然沉下来的脸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谢云澜深吸一口气，接过瓷瓶：“多谢掌柜提醒。此恩，谢某必报。”

两人离开回春堂时，天已大亮。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现在去悦来客栈？”苏青芜问。

“嗯。”谢云澜点头，眼神锐利，“先找到那个眉角带疤的西域人，或许能顺藤摸瓜，查到影煞的踪迹。”

他顿了顿，看向苏青芜，语气复杂：“只是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京城的人插手……或许，你爹娘的案子，也并非简单的江湖仇杀。”

苏青芜沉默着，斗笠下的目光晦暗不明。她想起当年放火烧宅的人里，似乎有几个穿着制式统一的黑衣，绝非寻常盗匪。那时她年纪小，只当是影煞的人，如今想来，或许另有隐情。

“不管是谁，欠了苏家的血债，我都会讨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两人并肩走向内城，阳光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仿佛成了一体。悦来客栈就在前方不远处，檐角的酒旗在微风中飘动，看似平静无波，却不知是否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悦来客栈的一间上房里，一个左眉带疤的汉子正对着铜镜擦拭短刀，刀面上映出他阴鸷的脸。窗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正是京兆府总捕头秦峰。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神凝重，悄然退入了巷中。

多方势力，已在这江南小城，悄然汇聚。

第六章 回春堂秘

第六章回春堂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