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响起时，晟婉婷正梦见自己掉进一个无底洞。她猛地坐起，心脏狂跳，摸索着按下接听键。

"是晟小姐吗？这里是市精神卫生中心。您母亲刚才病情突然恶化，我们需要您马上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专业，却让晟婉婷的手指瞬间冰凉。她挂断电话，机械地穿上外套，大脑一片空白。母亲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过病了，药一直按时吃，怎么会...

五月的夜风带着凉意，晟婉婷抱着双臂在空荡的街道上奔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医院的白色大楼赫然出现在眼前，几个窗口亮着刺眼的灯光。

护士站的护士认出了她："晟小姐，这边。刘医生在等您。"

穿过长长的走廊，晟婉婷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尖叫声——是母亲的声音，但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医生办公室。

刘医生是个中年女性，眼镜后的眼睛透着疲惫："您母亲今晚突然攻击了一位护工，把对方的手臂咬伤了。我们不得不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晟婉婷的指甲陷入掌心："她...她最近一直很稳定..."

"精神分裂症患者就是这样，即使按时服药也可能突然发作。"刘医生推了推眼镜，"根据评估，您母亲需要至少两周的住院观察和治疗。请您签一下这份同意书。"

签字时，晟婉婷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刘医生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这次的住院费用..."

"我知道。"晟婉婷打断她，"我会想办法。"

走出办公室，她终于被允许去看母亲。病房里，母亲被约束带固定在床上，头发散乱，嘴角还有口水痕迹。看到晟婉婷，母亲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突然激动起来：

"媛媛！是你吗媛媛？"母亲挣扎着想要坐起，"我就知道你没死！他们都说你跳河了，但我不信..."

晟婉婷僵在原地。媛媛？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护士熟练地安抚着母亲，示意晟婉婷先出去。站在走廊上，晟婉婷的腿突然失去了力气，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婉婷？"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晟婉婷抬起头，看见林琴穿着便利店制服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写满惊讶。

"你怎么..."林琴蹲下身，"发生什么事了？"

简单几个字，却像打开了晟婉婷泪水的闸门。她扑进林琴怀里，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林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手臂环抱住她颤抖的肩膀。

"我妈...她又发病了..."晟婉婷抽泣着说，"需要住院...钱...还有我..."

林琴静静地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叙述，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医院的荧光灯在林琴头顶投下冷白的光，给她坚毅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

"会好的。"林琴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却让晟婉婷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护士走过来，告诉她们探视时间结束了。林琴帮晟婉婷站起来，一直握着她的手走到医院门口。

"等我十分钟。"林琴突然说，"我去便利店请个假，然后送你回家。"

晟婉婷想说自己可以回去，但林琴已经大步走远了。她望着林琴挺拔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这个曾经独来独往的女孩。

林琴回来时已经换上了便服，两人默默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医生说要住多久？"林琴打破沉默。

"至少两周...可能更长。"晟婉婷声音沙哑，"我得...想办法凑医药费。"

林琴的眉头皱了起来："学校怎么办？"

这正是晟婉婷最害怕的问题。高三前的暑假补习马上就要开始，如果她休学照顾母亲...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琴突然停下脚步："我搬来和你住吧。"

"什么？"

"我可以帮忙照顾阿姨，这样你就不用休学了。"林琴的语气平静，好像在讨论天气，"便利店那边我可以调成晚班，白天你去上学时我就在家陪阿姨。"

晟婉婷睁大眼睛："但是...你的房租..."

"到期了。"林琴耸耸肩，眼神飘向远处，"正好在找新地方。"

晟婉婷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但此刻她太需要这个提议了，以至于无法拒绝。

"谢谢你。"她轻声说，眼泪再次涌出。

第二天放学后，她们一起去林琴的出租屋收拾东西。房东太太是个慈祥的老人，听说情况后爽快地退了押金，还多给了林琴五百块钱。

"好孩子，照顾好自己。"她拍拍林琴的肩膀，眼神慈爱中带着怜悯。

林琴的东西少得惊人，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所有衣物和日用品。晟婉婷帮她拆下墙上的那些励志便签，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

"这些很重要？"她轻声问。

林琴点点头，没有解释。最后一个被取下来的是"存够钱就去考大学"，边角已经发黄卷曲。

收拾完林琴的物品，晟婉婷惊讶地发现这个住了近两年的地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居住痕迹，就像林琴随时准备离开一样。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去超市吧，"林琴拉上行李箱拉链，"得买些日用品。"

超市里，两人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间。林琴拿了一对同款不同色的牙刷，晟婉婷偷偷红了脸；晟婉婷挑选新枕头时，林琴假装研究旁边的台灯，却悄悄把一对情侣杯放进了购物车。

"这个...需要吗？"晟婉婷拿起一条粉色浴巾，不确定地问。

林琴的耳根红了："随、随便。"

收银台前，晟婉婷抢着要付钱，林琴却已经掏出了钱包。两人争执不下，最后收银员笑着说："小两口别争了，谁付不都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晟婉婷的脸烧了起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林琴咳嗽一声，迅速刷了卡，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异常安静，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半臂距离，却又在过马路时不约而同地伸手护住对方。

晟婉婷的家是一套老旧的两居室，自从父亲离开后，就只剩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她带林琴看了空置的客房——其实是她父亲的书房改的，还留着一些旧家具。

"有点小..."晟婉婷不好意思地说。

"很好。"林琴放下行李箱，环顾四周，"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整理了房间，铺好新买的床单，挂上林琴带来的几张照片。忙完已是深夜，晟婉婷做了简单的晚餐——番茄鸡蛋面和凉拌黄瓜。

"好吃。"林琴埋头吃面，含糊地称赞。

晟婉婷微笑着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有种奇怪的满足感。这是她第一次为林琴做饭，看着对方享受自己的手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饭后，林琴主动洗碗，晟婉婷则去准备明天去医院要带的物品。当她路过客房时，看见林琴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励志便签重新贴在床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夜里，晟婉婷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翻身声，意识到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不是独自一人在这套房子里过夜。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包围着她，让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一周，她们形成了新的生活节奏：晟婉婷早上去学校，林琴则去医院陪护；下午晟婉婷去医院接班，林琴去便利店上晚班。周末两人一起打扫卫生、做饭，或者只是安静地各自学习。

周五晚上，晟婉婷从医院回来，发现林琴已经做好了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炒饭和紫菜汤，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巨大进步。

"阿姨今天怎么样？"林琴盛好饭，状似随意地问。

晟婉婷摇摇头，疲惫地坐下："还是那样...一直叫着'媛媛'这个名字。"

林琴的手停顿了一下："问过医生是谁吗？"

"医生说可能是她年轻时的朋友..."晟婉婷用筷子戳着米饭，"但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林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多问。饭后，晟婉婷去洗澡，出来时发现林琴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本教科书。她轻轻取下书，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林琴安静的睡颜上。晟婉婷不由自主地俯身，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林琴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刻，晟婉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友谊的范畴。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加速，赶紧抽回手，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半夜，晟婉婷被雷声惊醒。窗外暴雨如注，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她从小就怕打雷，此刻更是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道特别响的雷声过后，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醒着吗？"林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晟婉婷没有回答，但不由自主地往床里侧挪了挪。林琴领会了她的意思，轻手轻脚地躺到外侧。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又一道闪电划过，晟婉婷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她感到林琴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轻轻握住。

"睡吧。"林琴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安稳，"我在这儿。"

晟婉婷慢慢放松下来，但心中的情绪却越发汹涌。母亲的病情、医药费的压力、对未来的不确定...所有情绪突然决堤。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林琴的后背，无声地哭泣。

林琴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擦去她的泪水。晟婉婷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温暖而令人安心。

"会好的。"林琴轻声重复着那天在医院门口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晟婉婷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林琴的眼睛。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她看见林琴的眼神如此专注而温柔，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值得注视。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她们的唇在黑暗中相遇了。这个吻生涩而短暂，却让晟婉婷全身像过了电一样颤抖。分开后，两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对不起..."林琴先开口，声音干涩。

晟婉婷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林琴回应了她，手臂环抱住她的腰，把她拉近。雨声和雷声成了最好的掩护，掩盖了两颗狂跳的心脏发出的声响。

第二天早晨，晟婉婷醒来时发现林琴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揉揉眼睛，闻到厨房传来的煎蛋香味。走进厨房，她看见林琴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耳根通红。

"早。"晟婉婷轻声说。

林琴的肩膀明显绷紧了："早、早上好。煎蛋马上好。"

晟婉婷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故意碰了碰她的手臂："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林琴结结巴巴地说，差点把锅铲掉在地上。

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的眼睛，却又在递盘子时指尖相触，同时红了脸。早餐在一种奇特的尴尬与甜蜜中进行，直到最后，晟婉婷鼓起勇气，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林琴的手。

林琴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们相视一笑，昨夜的吻不需要任何解释，所有的尴尬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今天..."林琴清了清嗓子，"去医院看阿姨？"

晟婉婷点点头，手指悄悄与林琴的交缠在一起："我们一起去。"

第六章 我们一起

第六章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