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楚逸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椅背，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冷硬如石刻，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某一点上。但那沉默本身，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虞悦心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她知道，自己完蛋了。学生那些关于林墨的话，像最不合时宜的幽灵，飘荡在空气里，也必定钻进了车外楚逸的耳中。
无处可逃，也无从辩解。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虞悦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慢慢地、几乎是无声地，从座位上滑落下来，双膝触到了脚下柔软却冰凉的车内地毯。她将额头深深地抵在毯子细腻的绒毛上，身体蜷缩，摆出了一个全然臣服、祈求宽恕的姿态。仿佛只有这样极致的卑微，才能稍许化解那无声的雷霆之怒。
楚逸的目光终于垂落，落在脚边这团颤抖的身影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了脚。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那只穿着高级定制皮鞋的脚，就这样沉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慢慢落了下来——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精准地、一寸寸地，踩在了她平放在地毯上的手指上。
虞悦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冰水浇透。
他并没有用狠劲去碾，只是将脚底的重量完全交付。皮鞋光滑冰凉的底部，紧贴着她温热的手背皮肤，缓慢地移动，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碾过。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充满羞辱意味的丈量，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又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他对她每一寸躯体的绝对支配权。
虞悦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指尖传来沉重的压迫感和木底的凉意，以及那缓慢碾磨所带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羞耻。她甚至荒谬地、在极致的恐惧中分神庆幸——还好，他踩的是手指，不是她的头。
楚逸似乎很满意她僵硬的顺从。碾过一遍后，他并没有移开脚，而是就这样，将整个脚掌的重量，稳稳地压在了她的手指上，不再移动。
之前车厢里偶尔流转的、那些因她偶尔的鲜活或莽撞而生的暧昧与隐约的纵容，此刻荡然无存。
楚逸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锁住虞悦，这种强势的带着压迫的目光，终于击溃了虞悦紧绷的神经。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混合着恐惧和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我不知道……”她哭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不知道学生会那样说……林墨……我不知道她会提……”她断断续续地，又将白天张楠的事扯了进来，像是抓住另一根稻草，“张楠……张楠太可怜了，她妈妈在医院……我没办法……”
她混乱地诉说着，核心的恐惧却无比清晰——她怕。怕楚逸因此不再允许她上班，将她彻底关进那栋华丽的别墅，失去最后一点接触外界的通道；怕被重新拖回那些充斥着审视与鄙夷目光的宴会，被迫接受更严苛的评判；更怕楚逸收回这半年来，他偶尔施予的那些稀薄的“仁慈”、有限的“优待”和脆弱的“特权”。
前排副驾的苑和，在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很快，他找到了未名教育今天茶水间附近的监控录像片段，调低了音量，点击播放。
车厢内，除了虞悦压抑的啜泣和引擎声，又多了第三道声音——监控录像里，虞悦那句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清晰地飘荡开来：
“……楚逸给我的东西，我只有使用权，没有支配权。”
楚逸踩着她手指的脚，几不可察地又施加了一分力道。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落在虞悦哭得狼狈的脸上。那句“只有使用权”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回音。然后，他想到了那二十万。她哪来的二十万？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那枚戒指，都如她所说，只有“使用权”。那个账户……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会不会和林墨有关？
这个猜想让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暗，翻滚着某种被冒犯、被隐瞒的暴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能冻结空气：
“为什么不和我说？”
他想起了之前，她那个同事在她面前炫耀婚戒，她转头就带着小得意和告状的语气向他“汇报”。为什么那时可以，而这次涉及二十万的“支配”，却选择隐瞒？
楚逸松开了脚。
虞悦的手背立刻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上面清晰地印着皮鞋底部的纹路和长时间压迫留下的深红。她甚至不敢去揉。
楚逸拿起了她放在一旁座位上的手机。对着虞悦的脸解锁。他直接点开了银行APP，余额页面跳了出来——¥ 538.76。
这个数字让楚逸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比刚才更加难看。五百多块钱，连一瓶像样的水都买不起。他这才骤然意识到，自她来到别墅，住进那个被精心打造的金丝笼，他给予她衣物、首饰、出行便利，甚至允许她保留工作……却唯独，从未给过她钱。任何意义上的、可以由她自由支配的钱。
他点开那个今天转出二十万的账户流水明细。
屏幕上的记录清晰地呈现出来。除了今天那笔二十万的巨额支出，这个账户里，只有入账记录，没有任何其他支出。汇款方是同一个账户，断断续续，时间跨度很长，金额不等，有时四位数，有时五位数。最近的一笔，停留在半个多月前。
那个汇款人的名字没有显示全，但楚逸几乎瞬间就确定了。
林墨。
这是林墨给她的钱。是那个男人给予她的、或许被她视为某种“保障”或“补偿”的积蓄。她留着这个账户，留着这些钱，一分未动，直到今天，为了另一个女人，转了出去。
用前任的钱，去“支配”，去“帮助”别人。
这个认知像一桶滚油，浇在了楚逸本就阴郁的心火上。那股被隐瞒、被僭越、甚至仿佛被某种无形联系比下去的暴怒，轰然窜起。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眼神死死锁住瘫坐在地毯上、脸色惨白如纸的虞悦，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下一秒就要被这无声的雷霆彻底击碎。
虞悦看着他眼中翻腾的、近乎狰狞的怒意，看着那捏着她手机、仿佛要将其捏碎的力道，心脏沉入了无底冰窟。
她好像触到了他绝不允许被触碰的逆鳞——关于支配，关于隐瞒，以及……关于那个她曾属于、如今却依然以某种方式“保有”其痕迹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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