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刻板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一周。
虞悦的膝盖已变得不堪入目,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痕迹,左腿髌骨下方甚至形成了一片深色的淤血,常在半夜将她从睡梦中抽痛惊醒。身体的剧烈抗议让楚逸在前一晚取消了傍晚在门厅的漫长等待,却执意保留了清晨卧室外的那一次。
他需要每天睁开眼,视野所及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她顺从地、凝固在他门前的姿态。他太渴望看到因他而存在的眼泪了。那晶莹的、温顺的、象征着彻底溃败的液体,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证明他的所有权。他发现自己沉迷于那种感觉——目睹一个曾经明媚的灵魂,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屈从中,被磨去最后一点硬骨。
而他确实每天早晨都能如愿。
在春天即将正式开始的清晨灰白的光线里,他拉开房门,总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上,沾染着未干的湿意,如同花瓣上被迫承受的冰冷露水。
又过了一周,在楚逸莫测的意志下,虞悦终于被应允回到公司。
这天早晨,在送她去公司的车上,楚逸的目光掠过她膝头,即使隔着浅灰色的阔腿裤料,他似乎也能想象出底下那片未曾消退的青紫。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件浅黄色的羊绒毛衣上——这抹温暖的亮色,在她一片灰暗的衣橱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见了她穿着它时,眉眼间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松快,像阴霾天里偶尔透出的一线微光。
车子平稳停在大楼前。虞悦低声说了句“楚逸再见”,便推门下车。那抹温暖的浅黄色在深灰色大衣的遮盖下逐渐融入清晨匆忙的人流中。
车厢内重新归于寂静。楚逸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苑和,我是不是……用错了方式?”
苑和身形微顿,手攥紧了副驾驶的安全带。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无法回答。
虞悦站在办公楼的反光的窗前站立,试图重新拾起那个“职业女性”的壳子时,一股陌生的、粘稠的抵触感从心底漫上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接触外界的一切,害怕那些探寻或关切的目光,更害怕在任何一个陌生人脸上,看到一丝能让她联想到楚逸的、属于掌控者的神态。那座别墅,那个跪姿,已经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神经末梢,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无声的审判。
理智在脑海里尖声提醒她不能就此沉沦,必须抓住这根回归正常的救命稻草。可情感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只想缩回角落,避开所有可能的风吹草动。
她想到自己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而每天清晨,枕头上、床单上,那大把大把脱落的长发,像黑色的蛛网,缠绕着她的绝望,无声地宣告着她精神世界的崩塌。她看着那些头发,会恍惚地想,是不是等到头发掉光的那天,这一切就能结束?楚逸是不是就会对这片枯萎的、不再有趣的灵魂,失去兴趣?
虞悦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楚逸的心态早已完成了蜕变。最初的摧毁欲、因林墨而起的妒火,如今已沉淀为一种更冰冷、更绝对的东西。他或许会对她时而的麻木感到无趣,但“放手”这个选项,早已从他的字典里彻底剔除。
他耗费了如此多的心力和手段,才将她打磨成如今这副完全属于他的模样——脆弱、依赖、与社会联结断裂。她是他的作品,是他的所有物。就像一个收藏家,不会因为暂时看腻了一件绝无仅有的藏品就将其毁弃或转手,他只会将其锁进保险柜的最深处,确保除他之外,无人能触碰。
她结束了对自己的打量,匆匆向办公室走去。
就在虞悦重新踏入办公室时,熟悉的环境却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有同事抬头,带着善意的打趣:“虞悦,这次生病可休了好久呀。”
李校的办公室门紧闭着。不远处的罗烨闻声抬头,那张美丽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所有想法都精心藏在完美的社交面具之下,只有偶尔从眼底缝隙中漏出的那一丝光,才透出点真实的思绪。
上午,楚逸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一个画面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不是那件亮眼的黄毛衣,而是虞悦在别墅时,手指无意识地按揉小腹和侧腰的小动作,那是长时间固定跪姿留下的肌肉酸痛与内部不适。紧接着,是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的、她膝盖上那片青紫交错的痕迹,在她牙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指尖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停顿。
一种清晰而陌生的认知,在此刻击中了他——他或许,真的用错了方式。
虞悦工位对面的张楠,让她有些意外。她看到张楠脸上掠过一丝笨拙而真实的忧虑。张楠是看着虞悦从入职第一天走到今天的,见过她很久之前因分手而消沉的那段日子,但即便是那时,也不像现在这样——眼前的虞悦,像被某种东西从内部一点点掏空了,张楠好像再也找不到那个会兴高采烈给她分享新奇水果和甜蜜点心的灵魂了。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张楠带着些扭捏的局促开口:“虞悦……要不,你再请几天假,出去散散心吧?我……我去帮你跟李校说。”
这句话就像一颗小小的的榴莲糖,小却还没什么味道,但能牢牢地在榴莲坚硬的外壳之内存在。她看着张楠,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刚入职的时候。她曾窝在林墨怀里,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叽叽喳喳地对他讲:“坐我对面那个张楠,真的好可爱啊!” 她跟林墨讲办公室的人和事,而林墨总是安静地听着,最后会温柔地吻吻她,带着一种洞察后的宽容说:“人不坏,只是本能的情绪无法克制,别太在意。”
那个声音,那份理解与庇护,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然而现实的冰冷墙壁瞬间合拢,将那一丝暖意隔绝在外。
虞悦望着张楠脸上那抹扭捏却真实的忧虑,像是冻土深处忽然触碰到的微弱暖流。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带着苦涩的温柔:
女孩子,果然是世界之光。
她对着张楠,突然就笑了。这个笑不同于她这些日子以来任何一次公式化的、冰冷的或绝望的嘴角牵动。它很轻,却像破开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带着一种几乎被遗忘的、源自本真的明媚。
张楠怔住了,看着虞悦脸上那个她完全看不懂,却觉得异常动人的微笑,一时忘了反应。她看着虞悦微微偏头,像是非常认真地思索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带着微妙气音、显得格外真诚又有点疏离的语调对她说:
“谢谢张经理呀~”
那句“张经理”的正式称呼,与撒娇般的尾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张楠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突然发现,虞悦,真的……很好看。是一种让她心尖发软,又莫名有点难过的好看。
傍晚,那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公司楼下。
虞悦拉开车门坐进来时,楚逸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与早晨有些不同。那并非强烈的欢欣,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短暂熨帖过的平静。甚至在她垂下眼睫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柔和弧度。
他立刻想起早晨那件黄毛衣带来的微弱光亮,再对比此刻她身上这种更显温润的状态,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看着这样的虞悦,那个下午已在心中成型的决定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不回别墅。”他对前方的苑和吩咐道,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虞悦因惊讶而微微抬起的脸上。
“带你去买衣服。”他顿了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挑你喜欢的。”
虞悦怔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某人好多好多好多规矩呀 嘻嘻~不过某人说有些可以不用遵守~」
被高悬的月亮,曾无知而无畏地炫耀着独属于她的偏爱。而今,那轮月已坠入尘网,而制定规则与打破规则的人,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松动了他自己设定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