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什么东西

虞悦刚踏入办公区，就见唐桦就凑了过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好奇：“哇，悦悦，早晨那辆，是劳斯莱斯吧？”

唐烨是个很漂亮的小巧玲珑的女生，带着江南水汽滋养出的那份白皙与精致。眼睛又大又亮，像是时刻含着光，看人时总带着点纯然的无辜和崇拜。虞悦感觉自己每天看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心情都能愉快点。

更何况，唐烨很会哄人，整天“悦悦长”、“悦悦短”，“悦悦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那带着南方软糯口音的语调，每句话的尾音都像带着个柔软的小钩子，轻易就能勾住人的好感。

虞悦很吃她这套，手头一些自己努努力也能跟下来、但嫌麻烦的家长资源，都转给了她。

但此刻，虞悦看着那张写满关切和美丽的脸上，眼底藏不住的好奇与算计，连敷衍的心思都提不起来，没有任何想回复的想法，直接视而不见，跨过她走了。

唐烨没有在说话，脸上那明媚的笑容极细微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到了，随即又恢复如常。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嘲讽，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虞悦还没走到工位，电话疯狂响起：“虞老师，有您的家长。”她赶紧从布兜子里翻出手机，看着微信上备注着刘姐的消息还在蹦出

「悦悦，我们到啦，在第二个咨询室。」

虞悦瞬间打起精神，拉出抽屉拿出化妆包。三分钟内，铺气垫画眉毛抹口红，动作一气呵成，拿着两张咨询单带着手机就出去了。

刘姐还是虞悦刚开始工作时签下的家长，是她的第三个客户。刘姐来咨询课程时，一下子就把虞悦拉到很多年前，她妈妈带她上课的样子。

刘姐是很传统的女性，穿着打扮十分朴素，第一次来机构咨询的时候是夏天，刘姐穿了个洗的发白的蓝色棉布连衣裙，一手拿着伞一手拿着一个附近超市的塑料袋。塑料袋上还印着绿色的超市名字，里面装着一个防雨面料的装满蔬菜的袋子。素面朝天的脸上隐约可见当年的姣好容颜，眼神清亮又柔和。

刚咨询结束送完家长回来的虞悦，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个在前台转悠的漂亮姐姐，虞悦眼睛一亮，立刻十分热情的上去问：“家长，您想咨询什么呀？”

刘姐的家庭男强女弱，她的工作又简单轻松，就在附近的大学里面管管档案，工作清闲，时间自由，她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家庭上。用刘姐自己和虞悦说的话就是，自从确定留学之后，跑的这么多机构，那些中介加起来一起和她说的话都没有虞悦这个路过的人说的多。后来刘姐跟虞悦说，：“当时一见你，就觉得，这小姑娘看着是真顺眼啊。”

这两年，刘姐身边同事的孩子一旦有英语相关的学习打算或者计划出国时，她就都带着人家来找虞悦。

虞悦来不及看刘姐的微信，直接走到了咨询室，到门口喊了声：“刘姐！”带着能被听出来的轻快和开心。刘姐笑着从袋里拿出咖啡递给虞悦，正是她爱的焦糖玛奇朵，虞悦没忍住眉眼弯弯，甜甜地冲着刘姐说：“谢谢姐姐！”

“悦悦，这两个是我同事，小王和小李，”刘姐介绍道，“孩子们都读高二，打算毕业后去澳洲，想趁寒假把雅思成绩再冲高些。”

虞悦向两位女士点头问好。王女士随即递来成绩单。虞悦双手接过，迅速浏览后，清晰分析了优劣，并给出了“冲7.5精品小班课”和“一对二专项攻坚”两个方案。

“虞老师，您分析得很到位，”李女士说，“具体方案我们等孩子四点半放学过来，再一起定。”

“四点半没问题！”虞悦利落建群、发送资料，流程高效专业。

送走两位家长，咨询室里只剩下虞悦和刘姐。门一关，虞悦脸上的严肃和疏离，便彻底消散了。她顺手将自己的椅子拖近了些，紧挨着刘姐坐下，姿态全然放松下来。

刘姐仔细端详她，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悦悦开始减肥啦？成效不错哟。”

虞悦抿嘴笑了笑，声音娇俏：“哎呀，瘦五斤这么明显嘛？那我夏天肯定能把自己塞裙子里面啦，哈哈哈哈哈哈——”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不想承认这掉下去的肉是因为惊吓。

刘姐没有再多问，只不赞成地摇头：“减肥要循序渐进，不能心急的。”然后手自然地伸过来，在虞悦腰间轻轻一按，眼含笑意，“不过嘛……这里确实是再紧一点点更好看。”

“姐姐讨厌！”虞悦扭身躲开，脸颊微红。

她立刻想起什么，凑近些问道：“姐姐，上次那个凤梨酥，您尝了嘛？觉得味道怎么样？合您口味嘛？好吃嘛？”

刘姐轻轻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停留片刻，语气平和：“甜度适中，外皮也酥，蛮好的。”看着虞悦毫无杂质的笑容，她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这姑娘真心觉得能签下这些单子，纯粹是因为机构师资好，自己讲解得也够专业。

“那就好！”虞悦松了口气，又兴致勃勃地说：“我家附近新开了个超市，里面有卖酒渍桂花，我试啦，还可以诶。姐姐爱吃藕，这个直接拌在焯完水的藕里面就能吃啦。您下次来想要就提前告诉我，我带一瓶给您。”

“好呀。”刘姐看了眼时间，“悦悦忙不忙？附近新开了家福建菜馆，姜母鸭做得很正宗，这个天气吃正好。”

“姜母鸭？”虞悦眼睛一下子亮了，“去！必须去！”

两人挨坐在椅子上，聊着姜母鸭的食材，最好要是绿头鸭，姜要是两年以上的，千万不要太甜，虞悦说得眉飞色舞，手指不时比划着。刘姐看着这个说起美食滔滔不绝的人，没忍住也参与了讨论。

虞悦吃完午饭回来并不是很开心，期待太高，新开的餐厅没有照顾到北方人的口味，鸭子甜腻到刘姐都皱眉，直呼踩雷。虞悦揉着吃的不舒服的胃部慢慢朝着公司溜达，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往三人小群发消息：

「天啊，新开的那个福建菜好难吃啊，吃的我胃痛」

没等到回复的虞悦又在阳光下走了几圈，走进办公楼上了电梯办公室了。

刚出电梯，就看见不知道等了多久的苑和提一只深灰色哑光金属质地的箱子，箱子右下角隐约能到花子logo。虞悦下意识地往苑和后方看去，悄悄松了口气。

“虞小姐，楚先生吩咐我来给您送午餐。”苑和完全不提自己在这站了一个小时，仿佛就是刚到的样子。

“叫我 虞老师。”虞悦看着苑和强调，“给我吧。”说着伸出了手。

苑和对这种对自己身份的强调不置可否，把箱子递到虞悦手上，微微躬身“虞老师好好享用”就走了。

虞悦不敢看前台的眼神。

她拎着盒子飞快走进楼梯间，坐在了楼梯的第三节台阶上。

虞悦深呼吸，缓缓打开了盒子，深灰色的丝绸内衬平整光洁，没有一丝褶皱，被固定的稳稳当当的没有丝毫错位。只有因为她刚才的急速行走而降落出的一点点金色的汤汁挂在盖子边缘。暗红粘稠的杨梅汁也正沿着郁金香状的玻璃往下滑落，慢慢浸透暗银色的杯托。盖着盖子的骨瓷甜品碟旁边，甜品勺被包裹在银灰色的丝绸餐巾里，只隐约露出一截黑银色的勺柄。

而所有这些器皿——温润的骨瓷餐盒、线条流畅的汤盅、精致的甜品碟、乃至杯托与勺柄——无一例外，都被镌刻着暗银色的花体CY。尤其是在那洁白的骨瓷上，暗银的笔触与瓷质形成一种冷静而坚决的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为一体，仿佛生来如此。

她看着那些缠绕着的花体字母，是CY，而不是她原本以为的什么品牌logo。

这个箱子里面的每一件餐具都被刻上楚逸的名字。

虞悦清晰地看到了楚逸的目的，他要自己和这些餐具一样，打上他的CY的印记。

虞悦拿起汤盅打开，里面是金黄色的汤汁点缀着一片小小的薄荷叶，她双手捧着盅小口小口慢慢喝着，这个汤真的太咸了。

喝完汤，她打开餐盒，最右边的筷子顶端也是那圈花体字，虞悦没忍住将手往下挪了挪。

洁白的粳米饭还冒着热气，红汁的鳕鱼配了芦笋。虞悦把鱼吃的干净，勉强吃了几口米饭，拿起杨梅汁，她没有用杯托，一抬头一口喝了精光，不习惯冰凉食物的胃向她抗议。

打开甜品盖，一小块方形的固体已经不在盘子正中央，叠上也能看见一点零星残渣，虞悦拿起勺子，慢慢挖进一口送进嘴里，布朗尼外壳烤的酥脆，里面包裹住的松软的近乎云朵的巧克力色蛋糕。没有一粒坚果碎。

布朗尼很小，虞悦很快吃完，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微信上找到楚逸，她看着之前的对话，先点了右上角清空消息记录，然后发送了刚刚拍的照片。

「需要洗干净么？ 很好吃，谢谢」

「我今天中午已经吃过了午饭，所以没有吃完，非常抱歉」

虞悦收拾好，但是银色杯托上的红色的液体，她却怎么都擦不掉，她机械地擦了好久，突然感觉到了疼痛，手指被杯托磨破，慢慢渗出血迹，虞悦非常紧张，赶紧拿出杯托，在自己衣服上努力擦干净，然后用没受伤的手把东西一一归到原位。也不在看手机，仔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提起箱子向工位走去。

虞悦回到办公室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拎着那个过于精致的箱子穿过工区，能清晰地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或直白或隐蔽——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关于那个看着就不普通的男人在门口等了她一个多小时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每个角落。

窃窃私语在她经过时戛然而止，只留下键盘敲击的掩饰声，但那些探究、好奇，甚至带着些许审视的视线，却黏在她的背上，挥之不去。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询问。

她刚把箱子放在脚边，手机的震动便隔着桌面传来。微信界面里，李校的语音条如约而至，点开是她那熟悉且不容置疑的语调：“悦悦，楚骁那个单子怎么样了？昨天家长怎么说？”

几乎同时，对面工位的部门经理张楠像是终于找到了最佳时机，从隔板上方探过头来，脸上挂着过分关切的笑容，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是啊悦悦，你这个单子，月底业绩能进来么？”那“月底”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微妙的恶意。

虞悦抬起头，扫了张楠一眼，含义明确，你算个什么东西？

虞悦现在心里翻腾着怒火，有人撞枪口上，也是好的，可惜张楠对她十分了解，悻悻的坐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苑和回去和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和楚逸汇报：“是的，1：25分将午饭交给了虞老师。”称呼什么的，苑和不是很在意。都是老板的工具，哪有什么谁高谁低呢。

但是楚逸却停下了看文件的动作，审视地眼神看过去。

苑和感到空气的凝结，突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苑和，”楚逸的声音很轻，“澜鑫项目交给陈志远。”

手指轻轻扣了下桌子，带着警告：“这是第一次。”

苑和成为楚逸特助多年，他一直恪守本分，从不对他那强大的老板私生活产生一丝好奇。更不敢多接触一点点。他隐约听说过，以前有一个楚逸的助理，好像不知道了解了什么隐私，底气十足地想要点好处。没想到第二天那个助理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神通广大的苑特助都查不到一点痕迹。就像这个人从没出现过。自那之后，苑特助就知道，面对规则，服从就是唯一方案。

可是这次他居然对老板的私生活有了多余的情绪，他太不专业了。

"明白了，楚先生。"苑和垂首，"我马上安排交接。"声音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内心的悲伤。

唉，太亏了。苑特助忍不住心里吐槽。

楚逸继续工作，手机的显示时间在繁乱的图片背景下几乎看不见：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叫我的名字」

配图依旧是看不到脸的，穿着一双蓝绿的高跟鞋，配着个浅的看不出颜色的丝袜，长长的红指甲指着镜头。深v领的包臀裙什么都不包住，却又都包的严严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