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拢的刹那,虞悦就察觉了不同。因为在她坐下的瞬间,后座就无声地升起了隔板。密闭的空间里飘着若有似无的苦橙花的味道,虞悦对香水一无所知且毫不感兴趣。年轻的时候也跟着流行买买街香,最后却都挥散在了衣柜的角落。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她有段时间疯狂迷恋过精油的味道,其中难以抉择的心头好就是乳香和苦橙。
许是味道舒缓,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虞悦忍不住试探道:“楚先生,能麻烦您前面停车么?我需要回公司整理一下试听反馈。”楚逸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得陈述既定事实:“我这边像楚骁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能扭头望向窗外,感谢楚逸并没有把窗户上的遮挡帘升起,她还能看看街景。只是没想到两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她的手指不自觉在身侧收紧,当车子流畅地的拐进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停车场时,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她不知道,旁边的楚逸眼底露出的满意神色。更不会知道,这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最后一次如此舒适地坐在这真皮座椅上。
虞悦没想到楚逸直接带她去了之前和林墨经常去的餐厅,之江园。这是一家江浙菜系,时节性很强,但每个季节都能有虞悦爱的菜品:双节前后的蟹是不一样的,林墨总能给她选到双壳蟹然后看她吃的眉眼弯弯。春天有她爱的春笋,和香椿或者其他配菜拌在一起,整份都是她的;秋天这家会有本地的橘子,每次来都要买两箱,以及新下来的鲜笋配肉,让当初不能接受甜口的她直接沦陷,更别提配着笋干的鸭汤,她自己喝完过一整锅。而现在这个季节,带鱼最是好吃,肉紧实又细嫩,清蒸和家烧都让她赞不绝口。所以当时的微博满篇都是好好吃啊,怎么能这么好吃,以及隔三差五就看到甜蜜地炫耀:某人又偷师成功啦!
当年他们去的频率像是去吃食堂,毕竟离她住的地方很近,这么多年,她就一直在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活动,对外界没有任何想要探知的欲望。但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家餐厅,因为这家店很贵,如果都点她爱的菜,还想吃饱,没个几千块是出不来的。
太久没来,曾经的餐厅领班已荣升店长,却依然和她熟悉,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姐姐是不是出国啦?这么久没来…”却在看见了身边的楚逸后微妙地顿住,视线在两个人之间短暂游移,最终化做职业性的微笑。即使是正值用餐高峰,店长依旧熟稔地将他们引向那个她过去常坐的靠墙位置,那个她和林墨品尝过无数餐食的桌子。
餐厅装潢竟然毫无变化,她的这张桌子旁还是那个木质博物架,上面放的白色瓷瓶角度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向前看去除了碍眼的楚逸还是那幅江水图。虞悦尴尬又茫然,陷入进自已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店长还在说:“姐姐,最近的带鱼是您最喜欢的口感,但是螃蟹不太好,不过最近新加了道酸菜肚尖,您肯定爱吃…”像是看到久别重逢的友人,他如数家珍地推荐着时令菜,像是要弥补这两年错过的所有滋味。可能是吃货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而且从前每道新菜她都会认真写下品鉴笔记,从火候到摆盘提出详尽的建议。那份希望珍馐永存的赤诚,早被洞察入微的店长看在眼里。毕竟林墨当年总打趣她是"餐厅杀手"笑话她爱的饭店倒闭数量几乎与她买的耳钉持平。
“一壶杨梅酒”。楚逸打断了她的思绪,却将她拽入更深的回忆中。虞悦在这家餐厅吃饭的那些年,一直想试试杨梅酒,可惜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和林墨出来她要开车,和家人出来就是喝汤和玉米汁,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机会品尝酒的味道,每次都是用杨梅汁代替,总是馋的忍不住回头看前台那摆的满满的酒。尤其后两年,林墨管她管的厉害,只能滴酒不沾。
虞悦不能拒绝说不要酒,也许是楚逸他自己想喝。就像她并不想来这里吃饭,但是楚逸不仅没有给她选择,甚至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给她。从上车到此刻,所有的退路和可能性都被楚逸死死封住。
可此刻楚逸靠在柔软的椅子里,没看菜单,没碰茶杯,也没有一点交谈的欲望,只是看着她神色恍惚,想法在脸上展现的一清二楚。
楚逸突然丧失了对她所有的兴趣。
虞悦想,酒应该是好喝的,至少应该很甜吧。而现在这壶承载着无处诉说的回忆和故事的杨梅酒却让她丧失了品尝的欲望。喝酒不能放肆大醉,爱她的人都不在身边,为数不多的好友各种有生活,新交结的朋友更不可能让她敞开心扉。
她一直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冷漠疏离的人,不然也不会宁愿在微博上和陌生人事无巨细的分享自己的日常,何况朋友们对她黏糊糊的说起林墨时忍不住偶露厌烦的神色,都让她没有再让任何人参与进她与林墨的生活。只是她被圈养了太久,慢慢丧失技巧,只留下了本能。
不过虞悦也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太多人对她看不顺眼。刚工作时同事对她的排挤,她有的时候感觉不出来,甚至之后感觉到了也并不在意。如果不是她专业水准实在过硬,是不会都尊敬的称呼她虞老师的。
甚至假如她现在经济富裕,带林墨以外的男人来这个充满回忆的餐厅吃饭也许并算不得什么。只是今天的冲击接踵而来,从暗藏机锋的午饭到精心布局的试听,再到这个意味深长的晚餐,每件事都在拉扯她已然紧绷的神经。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缺陷。那个月光流淌的深夜,最要好的闺蜜菜菜蜷缩在她卧室的被子里说:"虞悦,我真的特别讨厌你的性格。"其他三两知己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确实迟钝得察觉不到他人情绪,且她依旧我行我素从不饰喜恶。所以林墨总是说她是永不可融化的冰山,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高傲。这么多年过去,她好像没有一点点的改变,也只有在涉及到和林墨相关的过去才会有些许失控。
想到这里,她突然清醒,调整好情绪准备打这场硬仗。抬头却撞上了楚逸的眼睛,那里没有压迫、没有探究,只剩下了明晃晃地乏味,像看一件失去了兴趣的旧玩具。
“哈哈哈~”
笑声清脆地迸出来,她一点都没忍住,也丝毫没有忍耐的意味,笑的十分开心。眼角眉梢张扬得意,带着毫无遮掩的轻蔑:男人啊,果然都是一个德行。他们的劣根性深入骨髓,烙刻在Y染色体上,浅薄地让人发笑,廉价又恶心。
楚逸太了解她,只消一眼,就看穿她此刻内心翻滚的嘲讽:恶心的大SB!毕竟她脸上的表情那么生动。嗯,她当年就是这么在微博上骂人的。突然又想到那条置顶多年的微博,图片上的她高坐吧台椅子上,垂眸睨着半跪在地为她穿袜的林墨,配文一如她的风格:嚣张跋扈怎么能是贬义词呢,这不就说我呢么,多么美好的形容词啊。
理智的弦骤然崩断。一股从未有过的羞恼猛地窜起,野火燎原般地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克制。楚逸骤然起身,椅子在瓷砖上划出锐响,“结过账了,”垂眸整理袖口,他声线平稳地像是结冰的湖面,“你自便。”他走的毫不留恋,仿佛之前的步步为营都是场幻觉。
虞悦开心的笑容愈发灿烂,拿起筷子开开心心地继续吃饭,重新品尝起每道精致的菜肴,并且愉快的喊来店长将几乎未动的招牌菜仔细打包。
夜色正好,虞悦拎着精致的打包袋溜达到公司楼下,开着自己的小车回了家。摆好袋子,给打包的剩菜拍照精修调好喜欢的滤镜,角落的玻璃杯里面是那琥珀色的杨梅酒。发了个朋友圈:啧 味道一如既往的不错啊。定位标签恰好是餐厅的名字。
几乎在她按下发送键的同一时刻,楚逸的车正驶过她家附近的十字路口。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鲜出炉的朋友圈,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真皮座椅。
他低估了她。更准确地说,他低估了自己当年的眼光。
当年的楚逸看到了隐藏在微博字里行间里面那个温暖又勇敢的灵魂。磨灭虞悦的从来不是生活更不是林墨,而是她自己。是她自己选择了放任,选择沉溺在叫林墨的陷阱里面。
或许自己更应该是她的拯救者。他自嘲一下,不,太荒谬太可笑了,虞悦从来都不需要被拯救。她和林墨,任何时候她都是高傲的那个,即使林墨才是那个上位者。楚逸透过微博,隐秘的感知到,或许虞悦才是这段感情暗中的执棋者。林墨对她的依赖早已深入骨髓,就像行星环绕恒星,看似自由运转,实则永远逃不开引力场的掌控,他对虞悦的感情远比楚逸想的要深的多,那个看似居于掌控者位置的林墨,早已全面沦陷。
这个认知像淬毒的针,带来的是不释然而是更疯狂的偏执。毁掉她,毁掉她!毁掉她!她不能是勇敢的,不能是无谓的。她应该不堪一击,看到他就瑟瑟发抖,就忍不住露出哀求!!
偷窥者终于见到了月亮的全貌。却发现并非想象中那般温暖柔顺。那冰冷的光辉,那坚硬的质地,那永远保持着距离的傲慢——这一切都让他疯狂地想要让这轮冷月从云端坠落,亲手把皎洁碾碎成齑粉。
楚逸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就让月亮彻底陨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