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图书馆里,林野刚和许知夏核对完西区社区科普活动的流程表,手机就震动起来 —— 是母亲周惠兰的来电,屏幕上 “家里” 两个字让他指尖顿了顿。
“小野,最近忙不忙啊?” 周惠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刻意的轻快,“你爸上周着凉了,这几天总咳嗽,念叨着想吃你小时候爱吃的红烧排骨,我想着…… 你要是有空,周末回来看看?”
林野看了眼对面的许知夏,她正低头画科普手册的插画,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顿,抬头朝他递了个 “放心去” 的眼神。他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声音放柔:“爸没事吧?用不用去医院看看?我这周末没别的事,明天一早就回去。”
“不用不用,就是小感冒,” 周惠兰连忙说,“你路上注意安全,不用带太多东西,家里啥都有。对了…… 你上次说的社区调研,要是方便,能不能带点资料回来?你爸总问起,说想看看你到底在忙啥。”
挂了电话,林野回到座位,许知夏已经帮他把调研资料整理成了文件夹:“叔叔生病了,你回去正好陪陪他们。带点调研反馈表回去,让叔叔阿姨看看老人们的评价,说不定比你说一百句都管用。”
她顿了顿,又从包里掏出一袋芝麻糖,是上次厦门带回来的余货:“把这个也带上,阿姨不是喜欢甜口吗?就说是我让你带的,顺便跟阿姨说,等社区活动办起来,我想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她。”
林野接过文件夹和芝麻糖,心里暖得发紧。他知道,母亲说 “父亲咳嗽” 是真的,但 “想看看调研资料” 更像是借口 —— 自从上次姨妈求助后,父母对他的态度软了些,却始终没真正放下对 “哲学没前途” 的顾虑,这次回去,怕是又要面对一场没说出口的 “劝说”。
周六早上,林野拎着行李箱和调研资料,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车厢里的阳光很暖,他翻着文件夹里的调研反馈表 —— 张阿姨写的 “谢谢小野老师帮我家化解矛盾”,李奶奶画的歪歪扭扭的笑脸,还有社区主任盖章的 “调研成果认可书”,心里忽然生出点底气:或许这次,能让父母看见他坚持的意义。
到家时,周惠兰已经在小区门口等了,看见他手里的文件夹,眼睛亮了亮,却没直接问,只是接过行李箱:“快进来,排骨刚炖上,你爸在客厅看电视呢。”
进了门,林建国果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却没怎么看屏幕,目光落在林野手里的文件夹上,嘴硬道:“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纸干啥?占地方。”
“是社区调研的资料,” 林野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上次跟您说的小剧场试演成功了,老人们反馈特别好,我带回来给您和我妈看看。”
周惠兰连忙凑过来,翻开文件夹,看到老人们的签名和评语,嘴角忍不住上扬:“哎哟,这张阿姨我认识,上次你姨妈还提过她,没想到你真帮她解决了婆媳矛盾。”
林建国没动,却悄悄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耳朵微微竖了起来。林野知道,父亲的 “不在意” 都是装的,他坐在旁边,指着反馈表里的数据说:“您看,参与调研的老人里,80% 都说用了‘换位思考’的法子后,家里吵架少了,社区还想把咱们的调研做成示范项目,以后在别的社区推广。”
“推广又能怎么样?” 林建国终于开口,语气却还是硬的,“能给你发工资吗?能帮你在北京买房吗?你王阿姨家儿子,考进国企才半年,就涨了工资,还分了宿舍,你呢?”
话题还是绕回了 “现实”。林野心里的那点底气,瞬间被戳破了。他想起许知夏说的 “慢慢来”,深吸一口气,没反驳,只是把文件夹收好:“爸,先吃饭吧,妈炖的排骨该凉了。”
晚餐桌上,红烧排骨冒着热气,是林野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他把调研进展报告放在桌角,想等父母心情好点再聊,可空气里还是飘着一丝说不出的滞重 —— 周惠兰反复往他碗里夹排骨,却没提调研的事;林建国翻着手里的晚报,目光总往 “公务员招考” 的版面瞟,那是上周他特意圈出来的,说 “让林野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岗位”。
“今天去社区试演的事,我还没跟您说呢,” 林野主动开口,想打破沉默,“许知夏改的剧本特别接地气,有个爷爷说‘以后家里吵架,就按这个法子聊’。张老师说,咱们的调研说不定能申请到科研补贴。”
周惠兰夹排骨的手顿了顿,笑着点头,却话锋一转:“补贴能有多少啊?你王阿姨昨天来家里,说她儿子这个月工资加奖金能有八千多,还管住宿,将来结婚买房都不用愁。你说你读哲学,要是将来找不到工作,可怎么办?”
林建国放下晚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八千多在咱们这儿不算少了,能帮衬家里。你那个调研,能当饭吃吗?张老师说的‘示范项目’,能给你发编制,还是能涨工资?”
林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里刚冒出来的兴奋劲儿瞬间凉了半截。他早该想到,父母不会真的只关心 “老人们喜不喜欢”,他们要的从来都是 “能不能稳定”“能不能赚钱”—— 就像高中时,他想报辩论社,父亲说 “不如去学奥数,将来高考能加分”;他想选哲学专业,母亲偷偷抹泪说 “你看隔壁家姑娘学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多安稳”。
“调研要是能做成示范,社区会给项目经费,学校也有科研补贴,” 林野尽量让语气平和,“而且这是我想做的事,能帮到别人,也能积累经验,将来读博、进高校都有用。”
“进高校?” 林建国放下酒杯,眉头皱起来,“你知道进高校多难吗?我同事家孩子,博士毕业还在高校当临时工,一个月五千块,三十岁了还没结婚。你就不能现实点?考个公务员,或者进企业做行政,不比你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强?”
“爸,哲学不是虚的,” 林野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些,“我帮张阿姨化解了婆媳矛盾,帮小李提高了成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难道只有考公、进国企才叫‘现实’吗?”
“我不是说哲学没用,” 周惠兰连忙打圆场,手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林野的衣角,“你爸是怕你将来受苦。你看你表姐,之前总觉得‘找个有钱人就好’,现在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我们是为你好,想让你走稳点。”
“为我好就是让我放弃自己想做的事吗?” 林野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有点累。他想起许知夏说的 “东亚家庭的爱总带着重量”,此刻才算真正明白 —— 父母的关心像一张网,看似保护,却让人喘不过气,连带着碗里的排骨,都没了往日的味道。
林建国没再说话,却把晚报往林野面前推了推,“公务员招考” 的版面依旧醒目:“下周开始报名,你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岗位。就算不考,也得了解了解,别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晚餐剩下的时间,没人再提调研,也没人再聊社区的事。林野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他想起许知夏早上说的 “等我跟你一起回来,亲自跟阿姨说科普的事”,心里忽然生出点期待 —— 或许,只有让父母亲眼看见他做的事,亲耳听见别人的认可,才能真正放下那份 “不放心”。
晚上,林野坐在书桌前,翻着社区老人们的反馈表,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许知夏发来的视频电话:“到家了吗?阿姨做的排骨好吃吗?叔叔的咳嗽好点没?”
屏幕里的她刚结束图书馆的值班,头发有点乱,却笑得眼睛弯弯。林野把白天的事跟她说了,声音有点闷:“我以为带调研资料回来能有用,没想到还是绕回了考公、赚钱的话题。”
“别急啊,” 许知夏的声音温柔却坚定,“这次不行,下次咱们就带叔叔阿姨去社区活动现场,让他们亲眼看看老人们怎么用哲学解决问题。东亚家庭的改变都需要时间,就像你做调研,也不是一天两天就有成果的,对不对?”
林野看着屏幕里的许知夏,心里的压抑感慢慢散了些。他想起母亲下午翻调研资料时眼里的光,想起父亲悄悄调小电视音量的动作 —— 他们的顾虑还在,却已经开始试着 “看见” 他的坚持,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
挂了电话,林野听见父母房间传来小声的对话。母亲说:“小野带回来的资料,我看老人们都挺认可他的,要不…… 咱们别逼他考公了?” 父亲叹着气说:“我不是想逼他,是怕他将来后悔。你看现在就业多难,他那个专业,万一将来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林野站在门口,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掏出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东亚家庭的爱,总藏在‘怕你受苦’的担忧里。他们不懂我的坚持,却愿意偷偷关注我的努力。或许我该再耐心点,等他们慢慢看见,我选的路,虽然难,却走得很踏实。”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笔记本上,林野合上本子,把调研资料整齐地放进书包里。他知道,这次回来没完全说服父母,东亚家庭的压抑也不会一下子消失,但他愿意等 —— 就像等社区调研出成果,等科普手册被更多人认可一样,等父母慢慢放下顾虑,真正理解他的 “喜欢”,从来都不是 “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