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献祭的剧本

雾隐岛的坐标像一枚烧红的烙印，刻在林晚的脑海里。希望与绝望交织——希望在于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目标；绝望在于，这目标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

她被困在这座陆地上的牢笼，寸步难行。

顾琛的掌控密不透风。每一次外出都伴随着司机和保镖，别墅内外监控无死角，她的手机和网络受到严格限制。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顾琛主动“放行”，或者至少能让她短暂脱离这严密监控的契机。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夜复一夜的凝视着窗外黑暗时，逐渐成型。既然顾琛如此痴迷于他的“研究”，如此恐惧“样本”的失控，那么……她就给他一场他无法拒绝的、“样本”彻底崩溃的表演。

她要让自己从一个“不稳定”的样本，变成一个“濒临报废”、急需返回“原厂”进行“抢救”的样本。

这是一场危险的豪赌。赌注是她的生命，赌的是顾琛对Ω-07这个“成功作品”的最后一丝执着，是否足以让他冒险带她去雾隐岛。

她开始悄然改变自己的行为。

她不再刻意维持表面的平静。在顾琛面前，她会偶尔流露出恍惚和焦虑，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一些模糊的词语，比如“镜子碎了”、“海的声音”。

她开始拒绝服用部分抑制剂，偷偷将药片藏在舌下或指缝，然后趁人不备冲入下水道。相应地，她后颈的腺体开始出现更频繁的、细微的失控波动，便携监测仪上的数据曲线，开始出现令李铭眉头紧锁的异常峰值。

顾琛显然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来看她的次数增多，停留的时间变长，询问李铭的问题也更加专业和尖锐。他看着林晚的眼神，充满了研究者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产生有趣裂痕的瓷器。

还不够。林晚知道，这些细微的异常，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

她需要一场更盛大、更无可辩驳的“崩溃”。

时机选在顾琛即将出席一个极为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的下午。她知道，这个会议他无法缺席，也无法中途离开。

那天，阳光很好。林晚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似乎在看，眼神却空洞地落在窗外。

当墙上的挂钟指向会议开始的时间时，她动了。

她手中的诗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抱住头，发出一种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不要……好多眼睛……在看着我……”她的声音破碎，充满了真实的恐惧——这恐惧并非来自表演，而是源于对未知冒险和失败后果的本能战栗，此刻却完美地融入了角色。

守在门口的护士立刻冲了进来，试图安抚她：“顾太太！您怎么了？”

林晚却像是完全听不见，猛地推开她，踉跄着站起身，眼神狂乱地扫视着房间，最后定格在梳妆台的镜子上。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镜面，仿佛那里面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你是谁……？”她对着镜子，声音嘶哑地问，“你不是我……你不是Ω-07……你是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后颈的腺体在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下，仿佛被点燃，那股被压抑的、异常浓郁的雪松信息素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暴烈的气息，甚至让冲进来的阿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先生！顾太太情况不对！”护士惊慌地对着呼叫器喊道。

林晚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镜面，滑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泣声。泪水是真的，恐惧是真的，那种被无形之物撕扯、快要分裂的感觉，在这一刻，半真半假地吞噬了她。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被猛地拉开。顾琛大步流星地走来，视频会议显然被强行中断。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先是扫了一眼房间里失控的信息素浓度和监测仪上疯狂报警的数据，然后目光落在蜷缩在地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林晚身上。

李铭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怎么回事？”顾琛的声音冰冷，问的是李铭，眼睛却死死盯着林晚。

“信息素再次暴走，伴随……伴随急性解离性障碍症状！”李铭检查着林晚的状况，声音发颤，“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腺体的异常和标记失效的认知可能产生了严重的叠加效应！常规药物……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顾琛蹲下身，伸手，不是安抚，而是粗暴地捏住林晚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

林晚透过朦胧的泪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和……一丝被挑起的、面对高难度挑战时的狂热。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个即将破碎、亟待“修复”的珍贵样本。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顾琛松开手，站起身，对李铭，也像是对自己宣布，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果决，“常规手段已经无效。准备一下，带她去‘那里’。”

李铭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顾先生！您是说……‘雾隐’？可是那里的设施和Vostok博士都……”

“没有可是！”顾琛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是Ω-07，是最成功的作品！我不能让她在这里报废。只有回到‘回声’的源头，才有可能找到修复她的方法！”

他低头，看着地上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林晚，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心。

“准备好镇静剂，加倍的剂量。我不希望路上再出任何意外。”

说完，他转身离开，继续他那未完成的、关乎商业帝国的会议。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件货物的运输方案。

林晚依旧蜷缩在地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感受着李铭和护士手忙脚乱地准备注射器。

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强效镇静剂带来熟悉的麻木和黑暗。

但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剧本的高潮，她演完了。

而观众，终于如她所愿，决定将她送往下一个“舞台”。

献祭已然完成，通往雾隐岛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