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化

第六章 催化

那本期刊合订本被林晚放在卧室的小书架上，与其他几本医学书籍混在一起，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涟漪。

顾琛对此没有再多问一句，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学术资料。但林晚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张力正在空气中积聚。他看她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更重，偶尔停留在她后颈的时间，也变得更长。

他开始更频繁地给她“营养剂”。不再是每天固定一瓶，有时是午饭后，有时是临睡前，颜色也从淡绿变成过浅蓝，甚至一次诡异的淡紫色。味道一次比一次令人作呕，那股化学制剂混合着强制激发的雪松信息素的味道，几乎让她条件反射性地反胃。

林晚没有再将它们倒掉。至少，没有全部倒掉。

她会在顾琛的注视下，乖顺地喝下一部分，然后借口去洗手间，将含在舌根下的大部分吐掉，或者用手指催吐。这是一种危险而徒劳的抵抗，她知道。但她需要时间，需要在他彻底撕破脸皮之前，弄清楚“初代”和Vostok博士的线索。

她尝试过用卧室的电脑搜索Vostok博士的信息，但网络似乎受到了限制，关于这个名字的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条也是无关紧要的学术会议通知。她不敢用手机搜索，那太容易被监控。

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迷宫里的蚂蚁，能看到外界的光，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这天夜里，林晚又被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逼醒。她起身下楼喝水，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再次经过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时，她停下了脚步。

门缝下，没有光。

里面寂静无声。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滋生。顾琛今晚似乎喝了酒，睡得很沉。这是一个机会。

她知道风险有多大。如果被发现，之前所有的伪装和隐忍都将前功尽弃，可能会直接导致更可怕的禁锢，甚至……

她不敢深想。

但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悸动，以及血液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秘密，像蛊惑人心的低语，推着她向前。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握住了地下室门冰凉的黄铜把手。

出乎意料，门没有锁。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林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认楼上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闪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化学试剂和浓郁雪松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嗽。她死死捂住嘴，打开了手机的电筒功能，微弱的光柱划破黑暗。

地下室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储藏室，而是一个设备齐全、甚至称得上精良的小型实验室！靠墙摆放着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林立着各种烧杯、量筒、蒸馏装置和一台正在休眠状态、屏幕却还亮着数据曲线的离心机。旁边的低温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的目光被操作台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放着几个透明的密封容器，里面浸泡着一些……组织样本。苍白的，带着细微的血管纹理，分明是腺体组织！大小和形态略有差异，似乎来自不同的个体。

林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在这些容器旁边，散落着一些打印出来的数据和图表。她颤抖着手，用手机光照过去。

纸张上满是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波动曲线。但她的视线，很快被其中一页上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附件吸引住了。

那似乎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背景像某个研究所。照片中央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其中一张年轻却透着冷漠的脸，让林晚的血液瞬间凝固——

是顾琛！虽然比现在青涩许多，眼神里的锐利和野心却如出一辙。

而站在他身边，被他用手搭着肩膀的，是一个穿着研究员制服、戴着细框眼镜、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照片像素不高，但林晚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她之前在期刊上看到的论文作者之一，Dr. E. Vostok！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注释小字，字迹潦草，似乎是顾琛的：

【“初代”原型体观察日志 - 编号Ω-07 - 活性衰减，启动强制催化程序。】

Ω-07……

林晚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些浸泡在容器中的腺体样本。其中一个较小的容器上，贴着一个陈旧的标签，上面正是手写的【Ω-07】！

她就是Ω-07？或者，她体内的腺体，与这个Ω-07有着直接的关系？强制催化程序……指的是这些源源不断灌给她的药剂吗？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味，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脚步声！

林晚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想要将照片和资料恢复原状，手机光柱慌乱地扫过操作台。

光线掠过台面一角时，她瞥见了一个被随意丢弃的、撕开的快递文件袋。寄件人信息那一栏，一个模糊的机构印章下方，有几个清晰的英文字母，刺痛了她的眼睛——

【Blackwood Asylum】

布莱克伍德精神病院？！

为什么顾琛会收到来自精神病院的东西？这和Ω-07有关吗？和Vostok有关吗？

楼上的脚步声似乎朝着楼梯口来了！

林晚来不及细想，心脏狂跳着，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迅速关掉手机光源，凭着记忆摸索到门边，闪身而出，轻轻带上门。

在她踏上楼梯，身影融入二楼走廊阴影的下一秒，地下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顾琛穿着睡袍，站在门口，眼神清明而锐利，哪里有一丝醉意。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下室门把手，鼻翼微动，似乎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稠的黑暗。

他知道了。

林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黑暗中捂住嘴，压抑着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喘息。冰冷的恐惧沿着四肢百骸蔓延。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绝望的愤怒，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Ω-07，催化程序，Vostok，布莱克伍德精神病院……

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猎物。

她是被编号、被观察、被“催化”的实验体Ω-07。

而这场由顾琛主导的、以爱为名的残酷实验，似乎牵扯着远比她想象中更黑暗、更庞大的秘密。

催化已经开始了。

只不过，被催化出来的，不是顾琛所期望的、重新臣服于标记的Omega，而是一个决心撕碎一切假象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