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凡尘历劫·为爱相随

穗禾站在瑶池边，指尖死死攥着袖角，指节泛白。方才天后荼姚那番直白又阴毒的话语，还一字一句砸在她心头——

锦觅要下凡历劫，且荼姚早已威逼缘机仙子，给锦觅安排了凡间最苦、最惨、最折磨的命数。

天后说得那般肆无忌惮，仿佛笃定她穗禾依旧是前世那个被玩弄于股掌、痴恋旭凤、对一切懵懂无知的蠢钝公主。

穗禾心底冷笑，只觉荒谬至极。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活在执念里的人，如今她满心满眼，只有锦觅。她恨的从不是锦觅，而是前世的自己，昏聩如斯，错失了那样好的人，竟不知那是何等珍贵的温暖。

眼下，没有什么比保住锦觅、让她在凡间少受一点苦更重要。

数十载凡尘光阴，于神仙不过弹指一瞬，可一想到锦觅要在人间受生老病死、怨憎别离之苦，穗禾便心如刀绞，每一寸神经都被担忧扯得发疼。

她立刻动身，寻遍九天，终于在天机阁外拦下了缘机仙子。

缘机仙子见是素来清冷寡言的穗禾公主，微微一怔，躬身行礼：“不知穗禾公主寻小仙，有何贵干？”

两人往日从无交集，缘机仙子满心诧异，却见穗禾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快得让她反应不及：

“缘机仙子，你此番给锦觅安排的是什么命格？要历哪些劫难？凡间身份如何？父母何在？家境贫富？有无亲人旁支？周遭接触之人是善是恶？历劫时长多少？可有详细命簿？”

穗禾一口气问完，连自己都觉得心绪纷乱，可依旧觉得不够。她紧攥袖口，眉头紧锁，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一字一顿，沉声道：

“凡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锦觅此去，要受哪几样苦？”

最后三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眼底的戾气与心疼，让缘机仙子浑身一僵。

缘机仙子被问得瞠目结舌，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穗禾公主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更没见过她这般失态焦灼。她被逼得没法，只能硬着头皮，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公主明鉴，历劫本就是要尝尽人间苦楚，锦觅仙子此番……自然是要七苦俱全，方能归位。”

话音刚落，穗禾脸色瞬间沉如寒冰，周身气压骤降。

缘机仙子吓得连忙改口，声音发虚：“额……也、也不必那么绝对，尽量、尽量多受几苦就好……”

后面的话，在穗禾冰冷的目光里，彻底咽了回去。

缘机仙子额头渗出冷汗，绞尽脑汁想折中办法，试探着开口：“不、不然这样？让锦觅仙子下凡做个天煞孤星，入空门，当看破红尘的出家人，远离尘嚣纷争，也少些情爱苦楚，公主以为如何？”

“不行！”

穗禾想也不想，厉声否决，“她若日日在庙里诵经礼佛，真悟出什么断情绝性的道理来，你们谁担待得起？况且凡间对出家女子偏见极深，冷言冷语，我绝不许她受这份委屈。”

缘机仙子一脸为难，苦着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公主您想让小仙如何是好？”

眼看黔驴技穷，缘机仙子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那让她当个男子不就成了！无女儿家的苦楚，也方便行事！”

穗禾气得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你倒是会偷懒！绝对不行！”

几番争执，缘机仙子终于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小心翼翼道：“那……让锦觅入圣医族，做族中圣女。一族皆是女子，不与男子相见，不染尘俗情爱，一生研药济世，命格清净安稳，无大灾大难，公主看这样可行？”

穗禾沉默片刻，反复思量，虽依旧不放心，却也知历劫不可免除，只能勉强点头，沉声道：“仅此一次，若她在凡间受半分委屈，我唯你是问。”

此事刚定，花界、洛湘府已是一片忧心。

洛霖与临秀坐立难安，生怕锦觅在凡间遭遇不测；老医姑们更是泪眼婆娑，千叮咛万嘱咐。可锦觅本人却一脸无所谓，在她看来，人间七苦，再难也比不过修仙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不过是走一趟过场罢了。

而穗禾，却在转身之际，猛然惊醒——

天后荼姚那般阴毒狠辣，告诉她锦觅要下凡历劫，根本不是好心提醒，而是要趁锦觅在凡间手无寸铁之时，斩草除根！

她怎么忘了，荼姚的心性，从来都是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穗禾心头一紧，立刻赶往南天门，想要随之下凡守护锦觅，却被告知天界临时宵禁，仙者不得擅自出入。她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冲向锦觅下凡的临渊台，疯了一般唤住缘机仙子：

“收回命数，我不准锦觅就这么下去！”

缘机仙子一脸为难，连连摇头：“公主晚了，锦觅仙子……刚刚已经下凡了，命数已定，无法更改。”

穗禾望着云雾翻涌的凡尘入口，没有半分犹豫。

什么天界规矩，什么公主身份，什么后果代价，她统统顾不上了。

她纵身一跃，义无反顾，随着锦觅的仙泽，坠入凡尘云烟之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自九霄云殿之后，旭凤便一直暗中留意她的行踪。见她不顾一切跳下凡间，旭凤眉头一皱，也紧随其后，追着那道碧色身影，落入凡尘。

消息传回天界，荼姚勃然大怒，立刻召来缘机仙子。

缘机仙子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保证：“天后息怒！小仙一定给旭凤殿下和穗禾公主安排最好的命格！位高权重，一生平安，荣华富贵，顺遂无忧！”

荼姚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冷声道：“若他们有半分差池，你提头来见。”

凡尘，罗耶山。

锦觅一降生，便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寒林雪地，哭声微弱，气若游丝。

幸而被路过的圣医族荆芥姑姑发现，抱回山中，抚养成人。

她所在的圣医族，是一个极为神秘的女子族群，立族近百年，族中无一名男子。所有女子皆是处子之身，以圣洁灵魂为陌紫国女王祈福延寿，毕生钻研药理，只为炼出长生不老丹药。

族群隐居在深山绝境之中，与世隔绝，平日里别说外人，就连一只陌生的虫鸟都难以踏入。唯有族中圣医故去，她们才会下山，捡拾被遗弃的女婴带回抚养，延续族群。

而锦觅，便是圣医族这一代的圣女族长。

族规对她最为严苛——一生不得见男子，不得与男子言语，外出必须轻纱遮面，终身不嫁，不染情爱，一生一世，守护族群。

宫中太医无数，圣医族从不过问朝堂俗事，只一心炼药，与陌紫国皇室近百年无直接往来，倒也清净。

这日，族中老医姑们笑着对锦觅道：“族长，今日你不必在丹房炼药，可前往罗耶山深处，采摘新鲜药草。”

锦觅一听，眼底瞬间亮起雀跃的光。

她在山中长大，日日炼丹制药，难得能外出透气。可她素来性子沉静，依旧低下头，轻轻敛眉，故作矜持温顺，柔声道：

“如此，便有劳各位姑姑，多担待近日炼药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