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边界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来到了“边界”，那是有很多鬼的地方 。

“边界”的大门匍匐在大地之上，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在灰白的天光下袒露着残破的躯壳。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纸钱与灰烬，在空中打着诡异的旋儿。城墙巍峨的轮廓仍在，却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仿佛被浓酸腐蚀过的乌黑印记，如同蔓延的尸斑。巨大的城门被粗木和巨石彻底封死，像是合拢的棺盖。昔日官兵驻扎的营盘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几顶破烂的帐篷在风中无力地抖动，像招魂的幡。

李明浩凭借着爷爷留下的简陋罗盘——那罗盘的指针从踏入城门起就一直不安地颤抖——以及对阴气本能的恐惧，带着三人在一处因炮火坍塌的城墙缺口处，像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死城。

城内是另一番地狱景象。街道宽阔，却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行李、碎裂的瓦罐和早已干涸发黑、渗透进青石板缝隙的大片血迹。两侧的楼宇店铺，门窗大多洞开或破损，如同无数双被挖去眼珠的空洞眼眶，麻木地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腐朽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和一种刺入骨髓的阴寒，吸一口到肺里，都带着铁锈与绝望的味道。明明是白昼，城内的光线却异常晦暗，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灰色尸布笼罩了整个城市，连声音都被这厚重的死寂吞噬了大半，只剩下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危险。

“小心，这里的阴气……比外面感受到的浓重百倍！”李明浩紧握着手中那张已经开始微微发烫、边缘卷曲的驱邪符，脸色苍白如纸。李雨辰也死死握紧了取代柴刀的、一根削尖了并贴满朱砂符箓的木棍，那符箓上黯淡的朱砂色，是这片灰黑世界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属于阳间的色彩。

谢元将谢忧紧紧护在身后，体内那丝微薄的灵力如同受惊的小蛇，在经脉中不安地流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枚“气运”玉牌正在持续散发着异常的温热，那不是舒适的暖意，而是尖锐的警示。谢忧则安静地跟着，她的脸色比哥哥更加苍白，并非全因恐惧。自踏入此城，她体内的“月落”法则就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不断向下沉坠，一种源自本能的压抑感攫住了她，仿佛她所代表的“月落”之力，在此地是被排斥、被吞噬的异类。

他们沿着死寂的长街，朝着罗盘指针最终颤抖指向的方向——那片传闻中被封锁的老宅区艰难前行。途中，并非全无动静。偶尔会有一些半透明的、模糊的白色虚影从残垣断壁间飘荡而出，那是残留的、早已失去神智的弱小怨魂，带着冰冷的气息。李明浩和李雨辰不得不打起精神，配合着用符箓和贴符木棍驱散它们，每一次接触都让他们脸色更白一分，动作也更显僵硬。谢元也凭借远超常人的身手和那点灵力的精准辅助，化解了几次看似危险的接近。

然而，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遭环境愈发诡异。温度在明显地、不合常理地骤降，呵出的气体瞬间凝成白雾，挂在眉梢鬓角，结起细碎的冰晶。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他们不得不点燃了临时找到的、浸了松油的火把。火光在凝滞如实质的阴风中剧烈摇曳，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将周围幢幢鬼影般的建筑衬托得更加狰狞，仿佛随时会扑噬过来。

突然，李明浩手中的罗盘发出了刺耳的嗡鸣，指针如同疯了一般高速旋转，最终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中，竟从中断裂成两截！

“不好！有大家伙！”李明浩骇然失色，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前方原本就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墨汁般翻滚涌动起来。一道身影从中缓缓凝聚成形。那不再是无意识的虚影，而是一个穿着残破不堪、依稀能看出是官服样式的“人”。它的身躯有些扭曲，面目浮肿惨白，五官像是融化的蜡像般模糊不清。周身散发出的黑色怨气如有实质，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将它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所过之处，地面迅速凝结起一层厚厚的、不祥的幽蓝色冰棱。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眼窝，里面跳跃着两点极其邪异、充满恶意的猩红光芒，如同烧红的炭火，此刻正死死地“锁”定了这四个闯入它领域的鲜活生命。

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压下，瞬间攫住了所有人。李明浩和李雨辰感觉像是被冻在了原地，血液凝固，筋骨僵硬，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呼吸被迫停止，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们手中紧握的符箓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木棍上的朱砂符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剥落。

“跑……快跑……”李明浩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挤出破碎的音节，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连转动眼珠都困难。

那官服鬼物似乎被生人的气息彻底激怒，发出一声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无声的尖啸！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冰屑的黑色波纹以它为中心，如同死亡涟漪般向四周悍然扩散！首当其冲的李明浩和李雨辰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便如断线木偶般被狠狠抛飞出去，撞在街边的断墙上，软软滑落，口鼻耳中均渗出暗红的血液，生死不知。

“哥——！”谢忧的惊叫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凄厉而微弱。

谢元目眦欲裂，强烈的愤怒与守护之意冲破了部分威压的束缚。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所有微薄的灵力，甚至引动了那玄之又玄的“气运”法则，一抹极淡的灰色光晕覆盖在他的拳锋，带着一丝扭转厄运、寻觅生机的不屈意念，猛地向前轰去！

拳风与那死亡波纹悍然撞击，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巨响。那官服鬼物身形微微一晃，猩红的眼窝转向谢元，似乎对这蕴含着一丝规则之力的反抗感到一丝意外和……被蝼蚁挑衅的愠怒。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谢元只觉一股无可形容的、极度阴寒邪恶的力量顺着手臂经脉狂涌而入，所过之处，经脉冻结、脏腑如同被无数冰针刺穿！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带着冰碴的鲜血，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一堵半塌的坊墙上，碎石簌簌落下，将他半埋在下面，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残破的长街，此刻只剩下谢忧一个人还勉强站立着。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脖颈，几乎要扼断她的呼吸。看着倒地不起、生死未卜的哥哥，看着刚刚结识、却一同历经磨难的朋友，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不能死！大家不能死在这里！

守护亲人的执念压倒了恐惧，求生的本能催发了潜能。她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用尽全部的心神去沟通、去呼唤体内那自获得后便一直沉寂、难以掌控的力量——月落法则！

清冷的、带着悲凉寂寥之意的银色光辉，终于自她单薄的身躯内浮现出来，比在神界测灵碑时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带着一股凄然欲绝的意味。那银光如薄纱，如清辉，试图向前蔓延，笼罩向那散发着恐怖怨气的官服鬼物。月落法则的力量开始显现，那象征着终末与沉寂的意境，似乎真的起了一丝作用，鬼物周身沸腾的黑色怨气竟肉眼可见地微微凝滞、波动了一下，仿佛皎月当空，能让万物归于宁静。

然而，现实残酷得令人心碎。她没有修为支撑！空有法则之形，却无驱动法则之力！

那点微弱的月华清辉，在这片被浓稠怨气笼罩的死亡领域里，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仅仅让那官服鬼物的动作停顿了微不足道的一瞬。这渺小的反抗，如同火星滴入油锅，彻底激怒了这强大的邪物。它空洞的眼窝中，那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怨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瞬间便将那点可怜的银色光辉彻底扑灭、吞噬！

“噗——”

法则之力被强行打断，恐怖的反噬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忧的心脉和灵魂之上。她娇躯剧烈地一颤，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竟也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气。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那至阴至寒的力量瞬间冻结，然后又被无情地撕裂。体内那轮本就带着先天缺损、寂寥意味的“月”，在这一刻光华尽散，陷入了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沉寂与黑暗。

她软软地倒了下去，视线迅速模糊、黑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官服鬼物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踏着满地的幽蓝冰棱，缓缓向她飘来的、越来越近的惨白扭曲的身影。

月落法则，终究未能照亮这片绝望的黑暗，反而因无力承载而提前“陨落”。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死城的阴气，无声地渗透进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里。悲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残破死城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