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猛地一掀,视线直直撞上头顶那顶发黄的蚊帐,心脏像擂鼓般“咚咚咚”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深深掐进被单里,指节泛白,指尖传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窗外蝉鸣尖锐得刺耳,阳光透过木格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洒下几道白晃晃的光影,明晃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
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冰凉得令人发颤。翻身坐起来的一瞬间,胳膊肘不小心碰翻了床头的玻璃杯。“哐当”一声脆响,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碎片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清秀,稚嫩,带着一丝惊恐。十六岁,没错,就是这张脸,前世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我急匆匆从床上跳下来,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面,直奔书包而去。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半天劲才从书包最底下摸到一本皱巴巴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前世自己写的“必胜”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见,只是此刻再看,这字迹像一根刺扎进眼里,讽刺得让人喘不过气。
院子里传来母亲剁猪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敲鼓一样沉闷而单调。我趴在窗户边往下看,正看到母亲蹲在晒玉米的竹匾前,金灿灿的玉米粒在阳光下耀眼得像一片小太阳。前世,也是在这片地上,我哭着烧掉了自己的志愿表,仿佛那是一场噩梦的起点。
眼泪不自觉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婉清?”母亲忽然抬起头,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我赶紧缩回脑袋,抓起毛巾随便擦了擦脸。镜子里,脸颊红润得不像话,但眼下还挂着泪痕。记得前世,生完江晨后,我的脸上再没有过血色,那些年整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油腻的痕迹。
厨房里飘来绿豆汤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勾得人心里一阵暖意翻涌。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妈。”声音轻轻飘出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母亲正站在灶台旁往里添柴火,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她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眼角还没爬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她放下锅铲走过来,用围裙角轻轻擦了擦我的脸:“考得不理想也别太难过,咱们女孩子家……”
话没说完,我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扑过去抱住她。母亲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那样。
“是不是志愿填得不顺心?”母亲低声问。
我摇头,又点头。想起前世填报志愿的那一天,我当时还在犹豫是选机械工程还是会计专业。结果江明轩说他要去学机械,让我也报这个专业,说以后能一起工作。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觉得,这是一件多么甜蜜的事。
但一想到这个名字,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寒意,猛地松开手。借口要整理试卷,飞快跑回了房间。
锁上门的那一刻,我的心还在“怦怦怦”狂跳,整个人像筛子一样抖个不停。脑海里浮现二十年后医院病房的画面:江明轩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却还能用那种冷漠的语气对我说:“当年若不是苏曼帮你改志愿,你这辈子也就是个家庭主妇。”
我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抠进掌心。前世常年洗尿布磨出来的裂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掌心却是暖暖的、光滑的。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哒哒哒”,像敲击在心头的小锤子。我一激灵,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扒开帘子小心地往外看。江明轩来了。
他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骨上一道细小的疤痕。前世他说这是打篮球摔的,我信了,帮他包扎的时候还心疼了半天。但实际上,那根本不是打篮球弄的,而是他偷我志愿表时被铁皮划伤的。
我迅速把通知书塞进贴身衣袋里,悄悄打开房门。江明轩已经走进院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白玉兰香气。
“婉婉,”他笑着喊我,声音温柔得好像是能滴出水来,“我知道你愿意帮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慢慢走近。十七岁的江明轩脸上没有后来那种傲慢,只有青涩的真诚和几分腼腆的样子。但我清楚得很,那双眼睛里藏着算计和欲望。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膝盖压在青砖上的鸡屎上,眉头都没皱一下。“你能替我去市一中报名吗?我家离得太远了,实在赶不及……”
我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屋。抽屉里躺着那份机械工程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右下角盖着的印章依旧鲜红如初——那是后来被他撕毁的地方。
“你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傻子?”我把文件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
江明轩瞳孔骤然一缩,整个身体僵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偷了我的通知书?”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心口,“为了苏曼,你连我最后的机会都夺走了。”
卖豆腐的阿婆正好路过,几个跳皮筋的孩子也凑了过来。我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通知书撕成了碎片,纸屑纷纷扬扬撒在地上,与青砖上的鸡屎混在一起。
“江明轩,我早该明白,你连我的通知书都偷过。”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疼得咬住嘴唇,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但脸上的冷笑却没有半分动摇:“怎么,还想再偷一次?”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没有回答,转身冲进屋里,从米缸底拿出那份真正的录取通知书。身后传来他的嘶吼声:“那是我特意……”
我甩开他的手,冲出院子,迎着傍晚的霞光往前跑。通知书的内页里夹着一行陌生的字迹:“愿你不再为他人负重。”抬头望向远处,树荫下,有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目光深邃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