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早上六点四十,厨房的蒸汽把窗子糊了一层白。煤气灶上咕嘟一锅小馄饨,香菜撒得一把,葱花漂着一圈绿。
“碗在上头。”苏妈用筷子拨了一下锅沿,“别烫着。”
苏渡宁把睡得乱的一缕头发卡到耳后,拿碗。碗沿热,手指一缩。她坐到小方桌边,桌上四方格子的塑料桌布被岁月磨得发亮。电视里晨间新闻在小声播,主持人的嗓子一板一眼。阳台的旧藤椅上晒着洗好的毛巾,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光线淡。
“你今天就回市中心?”苏爸从阳台折回,手里拎着一袋豆腐皮,塑料袋上印着红字,褪色。
“回。”她吸一口气,把葱花推到碗沿,“早上把材料交了,下午开个会,没事就不回这边了。”
“打的去吧,你那公司地儿太远。”苏爸嘴上抱怨。
苏妈把一只小盘子往她面前一推,盘子里放了两个桂花糕,“你上回拿的,甜,早上吃一口不犯困。”
“嗯。”她夹了一块,桂花香气细细的。她抬眼,看见电视的画面里有人在雨里撑伞,画面湿湿的。
苏妈一边把调料瓶归位,一边随口,“小顾哥昨天给我发了一个链接,说什么灯会照片,他说你们弄得很好。”
“小顾哥是哪一个?”苏渡宁笑,筷子在碗里转了一下,“你家把他们俩都叫哥。”
“绥之。”苏妈装作没在意,又补一句,“萦之也好,他记得我爱吃蜂蜜,给我买了两瓶,说让我每天泡水喝一点。我说你们这两个孩子都会来事儿。”
苏渡宁握筷子的手轻了一下,笑淡淡的,“他们两兄弟,从小就会讨大人喜欢。”
“讨什么喜欢?”苏妈关掉煤气,声音低下来一寸,“这两个孩子都好。我就说一句,你别当我多话——小顾弟弟,看你跟看别人不一样。”
“妈。”她笑,低头把小馄饨一口一口吃了。小馄饨皮薄,馅儿有点姜味,她喜欢这种。心里有点乱,她不让乱出来,把手指在桌布上压了一下。
“我说了你也别跟他显摆。”苏妈递来一条湿毛巾,“你从小就是这样,自己一肚子事儿,嘴上一句不说。你要是有事,我知道你会自己想。你别把自己想出病。”
“我知道。”她把毛巾按到脸上,凉。毛巾布面粗粗的,拂过皮肤像把头脑里杂音压一下。她把毛巾放回去,起身,“我走了。有事叫我回来。”
“路上小心。”苏妈把保鲜袋里的桂花糕再塞了一块到她包里,动作熟练。她看她一眼,笑,眼角有皱纹,“你眼睛亮亮的,别让它掉下去。”
她“嗯”了一声,把包往肩上一拎,下楼。旧小区的楼梯有一点潮,台阶上有两块雨渍,鞋底“嗒嗒”。外头风不大,空气里有昨晚残留的雨味。时间还早,她穿过一排梧桐,拎着包去坐公交。
早高峰还是早高峰。车厢里人挤成一块。她抓着扶杆,手心有汗。车窗上挂着细水珠,被风吹得往下滑。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抽出来,屏幕上只有一个点,来自顾萦之。
她打了一个点回去。没多字。约定就是约定,今天不见。
她把手机扣回包里,耳机线从包里探出来,她没戴,靠着窗子看小区楼一点一点被甩到后面。脑子里想事,但每一件都只想几秒,她故意不让谁占太久。今天,她要做的事很具体——把一堆旧东西分类。
公司楼下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晚。前台桌上摆了一个蓝色玻璃花瓶,花白里带黄。她刷卡进去,前台笑一下,“领导早。”
她被叫笑,摆摆手,“不当领导。当打工人。”
办公室里还空,她把电脑开了,文件夹一层一层点进去。
九点,组里的人陆续进去。键盘声起来,打印机开始叫。中午之前,她把材料交了,把两封邮件发出去。下午开完会,领导在会议室里骂人家方案“像中学黑板报”,她在外面笑,没吭声,到点下班回她自己的小窝。
她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条路的尽头,电梯里总有香水味,地板像刚拖过。门锁“滴”了一声。她进门,窗帘拉开一条,光线从那条里钻进来。床头柜还放着上次没喝完的水杯,杯沿有一圈指印,她抬手擦掉。
她翻到几张合影,装进一个袋子,胶带一贴,贴得又直又实。她没扔任何一张。她这人不扔回忆,扔了像把某一段从她自己身上拔下来,她不干这事。
手机震了一下。唐芷发了一段长文。
开头:“今天有空细说。”
“昨天那人认真。”
昨天中午,科大南门外那家面馆。热气把门帘顶起来又落下。桌子油亮,墙上贴了几张旧海报,褪色。顾绥之拿筷子,眼睛盯了两秒没说话。他把筷子放下,试图把话从脑子里戳出来。
“我昨天想了半夜。”他手指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我好像以前把很多东西混一起了。”
唐芷点他,“渡宁那时候,喜欢你。证据不用我再给你二十份。你这时候才接上网,是不是太慢?”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笑了。“我知道她以前喜欢我。昨天她的意思是过去式。我没太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他抬眼,很诚实,“我见你就想说点话。见她就怕说错话。两条路,脑子卡住了。”
唐芷用勺子碰他碗口,“你一个大直男,终于开始卡了。好事。”
他没把她的嘲笑接回去,反而认真,“你跟她比起来——我跟你放松。”他说这句有点像偷东西,看她一眼,又看碗,“你别拿勺子砸我。”
唐芷没砸。她把勺子放回碗,“我等你自己想明白。你不要拉我去跟谁抢人。你去跟你弟聊天,别在我这儿演家庭剧。”
顾绥之“我弟?”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爽,“我昨晚刚想明白渡宁不一定看我。现在看他。你看,他戴着那根破红绳,像个有故事的人。”
“那根红绳,”唐芷把话压低,“渡宁做的。很久以前。你弟戴到现在。你要是想家族伦理角度撕起来,先想清楚你到底喜欢谁。”
顾绥之被她那句戳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起了一条。他笑了,笑得像被人扔了个石头,“行。我先吃面。别打架。”
他们安静地把面吃完。盛汤的瓷碗热,边缘有小口儿。
她起身去洗手,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回来时,拿纸巾把手擦干,随口问,“你弟那边呢?”
“他有安排。”顾绥之眼神淡淡,没多说,“他自己有他自己的节奏。”
唐芷“哦”了一声。低头笑笑,“你们这兄弟,节奏感都拿在手里。”
苏渡宁看了,回一句“得,九连环解开了。”
她把公寓里的杂物清完,把袋子放回柜子里。她走到阳台,阳台角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油亮。她把浇水壶拎起来,浇了两口。水沿着土渗进去,土的味儿松起来。她把窗子推开一点,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新晒衣服的味。
手机铃响,她妈给她来电话。她心一惊。转而又笑,原来是她妈买了排骨,叫她回去吃饭。
她把电脑合上,拿了外套。门锁“滴”。她出门,电梯里有人拿着狗,狗不叫,鼻子嗅嗅她鞋面。
她靠着花坛,把头仰一下。天空里有一块云还没散。风吹过她耳朵,凉凉的。
九点,旧小区门口有一辆电动车停着,车把上挂了一串塑料袋。一个人把袋子拿下来,走进门。脚步不重,但稳。他走得慢,像是故意不快。走到花坛边,停了。
顾萦之抬手,把塑料袋举了一下,“桂花酿。你妈喜欢。”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她惊了一瞬,又压住,眼神往他手上的袋子上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是来见你。”他指了指楼栋,“我去你妈那儿。”他说话不躲,也不压低,“她给我打了电话。”
“她给你打电话?”苏渡宁一愣,“她有你电话?”
“有。”他轻,“很早就有。她给我的。我没乱用。”
她抬手揉了一下鼻梁,“你这人是来抢道德高地的吗。”
“不是。我来送东西。”他把袋子递到她手里,“你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往里面走。你可以不跟我说话。”
“你站住。”
他站住,没动。
她看他两秒,“上楼吧。你也别每次都做得这么对。我也不是每次都要这么对。”
“好。”他应,眼神里没有轻松,也没有抓。就是“好”。
他们上楼。苏妈见到他,笑得很自然,把围裙一解,“你们来就来,还知道给我带吃的。”她拿出桂花酿,闻了一下,鼻子前贴着瓶口,“香。”
“阿姨,你呛着。”顾萦之把瓶子往后拉了一厘米,“慢一点。”
苏妈开心得像拿到奖状,一边把桂花酿放到柜子里,一边笑,“你们俩吃水果。我切哈密瓜。”
哈密瓜切开,瓜香甜。苏渡宁坐在沙发边,指尖抠着瓜皮里的白边。她不看顾萦之,耳朵却还是收他的声。
苏爸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旧衬衫,笑眯眯,“小顾又来。你们两个孩子真会来事。把我老伴这个嘴养得刁。”
“叔,您别这么说。”顾萦之站起来,回得正经,“我有空就来帮忙。阿姨说家里灯泡坏了,我过来换。”
“灯泡坏了?”苏妈装作不记得,“哦对,阳台那个。”
苏渡宁敲了一下桌子,“妈,你别把所有人当工具人,我爸不会修吗。”
“工具就工具。”苏妈笑,“你就嫌我麻烦。”
“我不是嫌你。”她把线收回,“我是怕你把人累坏。”
“累坏了就多休息。”苏妈给她夹了一块哈密瓜,递过去,“你跟你爸一样,说话绕圈子。”
顾萦之坐在旁边,没插话,拿过一块哈密瓜。他端起杯子,喝一口温水。杯子是旧的,杯沿有细细的磕痕。他把杯子放得很轻。
苏妈忽然想起来,“小顾,你最近还在上学?”
“在。我研二。”他诚实,“这学期课少,实验多。”
“你们那学校离我们这儿不远,你要吃饭来我这儿。”苏妈一点就收,语气像安排家务,“渡宁最近要跑公司,你路过就拿个菜,吃个饭。”
“阿姨,我真会来。”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不装。您需要,我就来。”
苏渡宁在一旁抬眉,“你别把自己安排成常驻。你还有你自己的事。”
“我知道。”他看她一眼,语气很直,像在讲排程,“我不抢你和你爸妈的时间。我只要一点点的份。”
她被他这句打了一下,嘴角松了半秒。她转头去拿水,水凉,牙齿被冷了一下,心里的浮躁也散一点。
十点二十。顾萦之把杯子放到桌边。他起身,“我回去了。阿姨,桂花酿您别天天喝,一周一次。”
“你管得宽。”苏妈笑,“我就照你的。”
“你照他的。”苏爸不服,“我还要喝二锅头。”
“你就喝你的。”苏妈拍了他一下。家里笑声起起落落。
顾萦之笑了,笑很小。他说,“我走了。阿姨再见,叔再见。”
“别在楼梯口滑。”苏妈指挥到底。
他走出去,门合上,磁条轻轻贴在一起。他没往下走。他走到楼梯平台,靠了两秒墙。他发了一个消息给她:“我回学校。”
她站在门里,看着屏幕亮了一下,回:“好。”
她一边把哈密瓜的盘子拿到厨房,一边抬手把头发用发圈一扎。耳朵底下露出一点皮,她掀了一下水龙头,水打到瓷台上“哗哗”。她把手在水下撑两秒,凉的。她把水关掉,用毛巾擦干,嘴角勾了一下。
她在心里给自己排了个小计划。明天,回市中心,跟领导扯两句,把那份评审压过去。周六晚上,见他。她想了想,给他发了一句:“周六晚上,见面。”
屏幕那边停了两秒。然后回:“我来。”
她把手机扣下去,靠在厨房门上,眼睛发亮。她知道这句不小。这句把他往她自己搭的台阶上引。她这人不喜欢嘴上说大话,她喜欢安排人走台阶。她把这个台阶搭好了。
夜里十一点,旧小区里安静下来。窗帘被风轻轻撞一下。她躺在床上,不困,又困。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她把呼吸压稳。都在往一个地方落。
另一边,实验楼里灯没全灭。顾萦之把电脑盖合上,指尖摸了一下红绳,塑料珠子被他摩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把手机拿起来,看到屏幕上的那句“周六晚上”,眼睛里那个稳稳的点落得更实。他站起来,走去洗手间,把水泼到脸上,冷。他照了一秒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光。他把这光收好,回到桌边,关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