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前一天,单位门口的小国旗晃得勤快。前台热水壶嘶嘶响,保洁在拖地,拖把头被拧到发白。
苏渡宁把表一页页压平,装进蓝色档案夹,把笔记本电脑塞包,顺手揣了三颗薄荷糖。边走边给唐芷打电话,“我这边到两点。你那儿缺人吗?”
唐芷喘着,“缺。你要是敢不来,我让王誓言每天早上六点给你开嗓子。“王誓言便是上次一起烧烤的同学老王,高中时期天天没事号几嗓子。
“你真会吓人。”她笑了一下。
她拎着包出了门,公交里挤了一城的假期气息。她夹在人堆里看手机,项目群静悄悄——大家也放假。她把手机塞回包,按下站铃。
社区广场已经一片忙乱。纸灯笼堆成山,兔子灯的耳朵都插歪。一个临时的拱门躺在地上,木架子裸露着,螺丝散成一把。唐芷拿着扩音器,一会儿嚷“一组抬这边”,一会儿对着她笑,“苏同学,速来救场。”
“叫我救火队员。”苏渡宁把包拍在桌上,“物资清单我先对,牌子在我包里。你别把扩音器喊没了电。”
唐芷把扩音器掐了,“我兼职社区文化专员,又不是纯吼的。”
转眼瞥到顾萦之,她嘴角动了一下,对唐芷咳一声,“你今天很忙啊,都让学霸下地干体力?”
唐芷无奈一笑,“本来找的绥之,他太忙,弟弟过来顶他。”
“假期才有空。”他抬头看她一瞬,眼神干净,像午后墙角的影子。“我研二。进度赶。现在赶有你的活动。”
唐芷拿着表格过来,不好指挥弟弟,只是指挥闺蜜,“渡宁你去把那排灯笼穿线,十分钟后要挂。萦之,你跟着她,别让她作死。”
“我哪有作死。”苏渡宁提了提胶带,抬脚就去。
梯子不高,四步。她把灯笼线从一头穿进去,指尖被线擦了一下,毛刺扎了皮。她抽了一下手,忍住,继续。风带起纸灯笼,一串兔子耳朵“啪啦”相撞。
“别顶风站。”顾萦之站在梯子下,手扶着侧面,声线压着,“重心放内侧。”
“我知道。”她嘴硬,手还是往里挪了一点。灯笼穿到第三个,她去够最外侧,脚尖勉强着。
梯子往外偏了一毫米,那种几乎不动但足够让人心里一紧的偏。有人一下托住了她的小腿,稳得像在地上生了根。
“别往上伸了。”顾萦之抬头,眉眼里那点温度突然清晰,“下来,换人。”
“我还差一点。”她手不甘心。
“下来。”他不跟她磨,往上一按梯脚。她被他那一声压得动了一下,老老实实下来,嘴里还嘀咕,“你怎么这么凶。”
“我怕你摔。我凶。”他接过她手上的线,三步两步上去,手掌一绕,卡扣“咔”一声合上。很快,很稳。灯笼顺着线排开,像一条红色的风。
她仰头看了几秒,忍不住笑,“行吧,弟弟出手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眼睛下压,看她,“再说一遍。”
她挑衅,笑得坏,“弟弟。”
他弯了一点眼,没生气,反而慢慢地回,“姐姐,你把线头给我。”
她竟被这声叫得心口轻颤了一下,手里的线差点掉,“你别叫太真。”
“那你别叫我弟弟。”他淡淡,像在说价格,“公平。”
她忍笑,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行,达成协议。不过我爱听你叫我姐姐。”
他“嗯”了一声,像答复,又像记账。灯笼挂完,他下梯,眼神轻轻擦过她刚才被线蹭到的地方,“扎了。”
“没事。”她把手收回,藏进袖子,装没事。
他看了眼她,眼神淡淡,没去拆别人的情绪,“你等会把文化墙这格往左一厘米。光照会均匀。”
“烦人。”她笑,“但是也没那么烦。”
灯串全部挂好时,天色已经灰下来。试灯的时候,兔子耳朵一闪一闪,拱门里落下一片暖。小孩们在草地跑成圈,大人拍照。唐芷拿扩音器,“各位,明晚正式亮灯。文化墙在右侧,别撕,别摸,别拿回家。”
“你干过这种后勤的工作吗?”她问。
“干过。”他语气淡,“中学运动会。”
“你也有运动会啊。”她故意逗他。
“我去记分的。”他说,“你在跑道上跑。”
他不提,她还真给忘了。初三,她破天荒报名八百米,最后跑到想骂人。当时他初一,当记分员,替他哥接应她,站在终点边上的水桶后面,她跑过来,笨手笨脚递水,递不到她手里,两个人一个晃,一个躲,水泼到他自己鞋上。她搭在她朋友身上,说他笨。
她噗地笑了下,不争气。
“你来干嘛。”她靠在桌边,扭了扭手腕,似乎在问当年,又像在问现在,“你很闲?”
“我很忙。”他说得轻,但是真的,“我喜欢干我觉得需要的事。”
他说完,直接走到广场边。风吹到他后颈,红绳从袖口漏出一截。他抬手把它推回去,没看她。
唐芷趴到她肩头,“看吧。说了他手段细。没吓人,但可怕。”
“别给他评语。”苏渡宁把东西塞包,“明天再见。你别迟到。”
唐芷撇嘴,“我半个本职是社区文化专员,另半个是新媒体编辑。迟到要扣绩效。”她眨一下眼,“还有,顾绥之那边,要不要再试探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你别再和稀泥。人家要躲我了,”苏渡宁弹她额头一下,干笑了一下,“去吃饭吧。”
那晚在顾绥之车上,他憋了老久,手僵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浮了一条。他看她,“渡宁,你那时候……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见得想要完整答案,语气却是真的被钩住。他问得像审图纸,直,硬。
苏渡宁把手机壳抠了又抠,指尖用力,“我那时候做过很多小动作。现在都归档了。”她没看他,开了个玩笑挡火,“你别把你青春当国家重点文物。”
顾绥之被她那句逗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他低声,“我以为我……算了。你别看我。”话没说完,车停了。
后台发盒饭,筷子是木的,拆开有些木刺。
顾萦之从另一边绕过来,手里拿着一支小扇子和两盒盒饭,递给苏渡宁,“刚忙完,有点热。”
“你又给我开小灶。”她边吃边摇扇子,人舒服不少。
“我只给你。”他直白。
她装着没听见。盒饭的菜有点咸,她喝水,水凉到牙齿。她把嘴角的油擦干净,抬头碰上他的视线。他没躲,也不逼,像在等她自己走过去。
她没吭。在灯下,光打到她鼻尖,她突然想起一些旧事。
她成绩好,考了本省最好的大学。顾萦之是学霸,据说是为了保专业,也没出省,上了苏渡宁的大学。顾绥之和唐芷一般,各自上了本省的普通本科。虽有些物是人非,但胜在如今这帮人倒也没各奔东西。
“上次大学那会儿,”她突然开口,声音轻,“我以为我喜欢你哥,怕你误会。”
苏渡宁乖,求稳,喜欢一个人,支支吾吾到如今都没敢真正告白。
“我知道。”他看着她。
“所以我后来没跟你联系。”她把话说得干脆,“不是你的原因。”
“我也没找你。”他很直,“我那会儿还小,不会找。”
她笑了一下,“现在就会了?”
“在学。”他侧头看她一眼。
她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耳朵又热。她抬手拍了他一下胳膊,改口开玩笑,“那你先练练,叫我姐姐,叫熟一点。”
他没躲,顺口就叫,“姐姐——“
她笑出声,“你怎么这么快入戏。”
“我学得快。”
他没再说话,低头吃饭。两个人安安静静把盒饭解决掉。夜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她用手指按住,指尖凉,脑子里却还热热的。
收完尾,广场角落安静下来。风灌进来,凉了一格。
苏渡宁看他,“今天…谢谢。”
“我本来就要来。”他把饭盒扔掉,“你要回家吗?”
她想了一秒,点头。“送我一段?”
“送。”他说,干脆。
他们往街口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影子里她的手一点一点靠近他的袖口,又没拉住。走到台阶前,她站住,“顾萦之。”她叫他,声音低一点,像怕吵到什么,“明天别迟到。”
他也停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