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他把门掩上,背了药包下台阶。露打到鞋面,凉得手臂起了一层细疙瘩。西廊尽头的破铃轻轻碰了一下,没响。
后山路里有雾,石缝里冒着冷气。他摸着路走,脚尖点在苔上,力道分得很细。走到泉口边的坡,草根湿,脚下一滑,他蹲下去,手撑住石,掌心蹭了一道砂感,皮发涨。
系统在脑子里弹了一下,“清晨限时。目标:辰时前更换药灶滑石八块,清理风道一遍。奖励:身份凭据‘行医腰签’。失败惩罚:清净丝紧束二十息。”
“知道了。”他没抬头,伸手去摸石。手掌宽的挑十块,半掌的挑八块,边角要圆,不能咬火。他把石一块块收进帆布袋,肩膀被带子勒得发酸,汗从背脊往下滑一条冷的。
一串脚步声从坡上来,鞋钉敲石,清脆。白狐团团先露了条尾,蹭了他一下,又缩回去。跟在后头的是个穿红里青外的年轻人,腰间嵌银的玉佩晃了一下,脸白,眼角挑着笑。
“你就是那个……”他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他腕上黑线,“观里那位不让收的桃花命?”
沈迟把石头往袋子里放,手没停,“外院杂役。”
“哟,嘴硬。”那人走近一步,抬手就要去拨他袖子,“这个好看,借我——”
他把手一移,避开。清净丝像被拽了一下,往里勒,热从骨缝里窜出来。他眼前一跳一跳地发白。他没动声,只把袖口往下压住,手背的青筋起了。
“别碰。”他声音低,字和字靠得紧,“脏。”
那人笑了一下,“你嫌我?”
他没答,转身去挑石。那人伸手又拦,指尖带了股香,也不烈,就是往鼻子里钻的甜。他手指扣住帆布袋的系绳,另一只手拇指在指腹轻轻一磕,银针盒在袖里被他往里推,没露出角。
“让开。”他抬眼,眼睛很黑。那人看了半息,笑更深,像是逗到了一只猫。他往前又近了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他。
清净丝猛地收紧,像有人把线往骨头里扯。他整个人被绞了一下,背肌一抽。他忍得狠,牙根把肉咬出了浅痕。
“你再靠我一步,我会下针。”他开口,声音没抖,“你手臂会麻半个时辰,拿不稳剑。”
那人愣了一瞬,“你敢。”
“试试。”他拎起帆布袋,往右一挪。那人要伸手,他反手一掐,人中上方一点,力道像羽毛落,又像钉子点进去。那人喉咙里“呃”了一下,肩膀一松,手指一下子不听使唤,指尖发麻,玉佩“哐当”碰在石上。他脸色变了,“你——”
“半个时辰就好。”沈迟提袋子,冷冷看他一眼,“别在这儿堵路。”
坡上又有人下来,脚步稳,是律司那边常见的靴音。那人面色一收,袖子一带,往旁边一站,笑意像被抽走了一半。他盯着沈迟的背,“有意思。”
律司的执事扫了他一眼,没搭理,朝沈迟道:“小子,山上朝参要到了,快回。”
“马上。”他肩上换了个力道,把石袋往上提,拎着往回走。帆布边刮着衣摆,沙沙响。清净丝依旧紧,像有把冷刀贴着骨头。他压着呼吸一段一段往下。团团跟两步,被他低声哄回去,“看门。”
把石放到药房门口,他先去看风道。把灰刮掉半寸,手背上粘了一层粉。灰里潮气重,他伸手摸到里头一截断开的缝,指尖探进去,抽出一根被烟油糊住的竹条。他用帛布擦干净,撑开缝隙。风一透,火路里的冷气被往里吸了一口。他回头看炉火,火舌一卷,颜色稳了。
“你动什么呢?”胡执事挟着一捆柴进来,汗沿着脖子滑到领口,看到地上石袋愣住,“你去挑的?”
“换滑石。”沈迟把砖垫了,石一块一块嵌进去,边缘打紧。胡执事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还真……”
“再取一块半掌宽的。”他抬手指了位置,没抬头。胡执事转身就跑。
火头稳住后,他把风道掐了一遍,指尖贴着墙,听那头的气声。风行得顺畅,他才把帆布袋系紧,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系统轻轻藏在耳后,“完成。奖励投放:行医腰签一枚,已置于药包夹层。提示:腰签可供出入外院市集一次,无需报备。”
“有用。”他心底说了句,手去摸药包夹层,果然摸到一枚薄薄的木牌,雕得细,刻着“行医”两个字,背后是空白。木头香,很淡。
门口有人影一晃,掌事童子探进来,看了一圈,嘴巴张着没合上,“你动了灶?”
“动了。”沈迟把手在水盆里一冲,冰凉。他把袖口拧干,把手背那块白泡用布轻轻擦过,“火正。”
掌事童子挠了挠头,“规矩得先报。”
“给你看。”他把风道里取出来的那截糊竹递过去,“堵了。”
掌事童子一看,脸色就变了,“谁这么糊的?”他哼了一声,“我去记。”
胡执事抱着石跑回来,气都喘上来了,“你这么早就……行吧,先照你说的摆。”他憋坏了笑,手抖,“你这人,嘴硬心热。”
沈迟没接,笑都没笑,眼睛只盯着火。火在灶膛里一口一口吐气,像睡着的人。
辰时前,他把最后一块石按下,火声往里收了,稳。墙上的水汽凝成一串小水珠,顺着墙纹往下滑。他把背挺直了一下,肩膀上勒出的红痕淡了点。
外头钟声响了一下。掌事童子提示,“朝参。”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衣摆擦过石板发出细细的声。有人看他,眼神直,嘴角带着笑。清净丝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戳了一指。他把袖拉下来,手指扣住铜牌,往里压。
清音殿前站得整齐。顾南松站在阶上,一身薄青,袖口收得极干净。殿内的香气弱了很多,只留一点清。他目光扫过来,一瞬停住,落在那抹黑线缠的腕上,收回。
旁侧人群里有低声的议论,“就是他。”声音不重,带着点八卦的愉悦。清净丝像被扯了一把,勒得心口缩了一下。他呼出一口气,眼前黑了一瞬。
“外院静。”顾南松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殿前闹声压了下去。他看了一圈,眼神落在某个角落,“再有妄言,罚律堂抄戒条三十遍。”说完,他微微侧身,“药房那边火路今日试新制,胡执事负责。”
他没说是谁动的,也没看谁。风从殿檐上绕下来,凉了一点。他的眼皮跳了下,意识把那一跳压住。
朝参散的时候,胡执事从人群里挤过来,低声道:“你别站在人群里久了,回去歇会儿。”说完自己先跑了,怕被抓到偷懒。
他正要往外走,袖子被轻轻一碰。他回头,是那个打水勺的门弟子,手里捧着一个小纸包,眼睛亮,“早上蒸的姜糖,暖胃。”
他没伸手,耳里“嗡”的一声,清净丝往里一勒。他把手按住了,它才停。他冲小门弟子点头,“放灶台上。”
“哦。”小门弟子飞一样跑了。
“沈迟。”台阶上,顾南松喊他。两字落下来,像落到水面,溅起一圈细涟。他一步上前,抬眼,“掌教。”
“跟我来。”他转身进了侧殿。
门一合,外头人声隔开了一层。他站在门内,手自然垂下,黑线贴着皮。顾南松看了他腕上一眼,走到案前,“昨日给你的药用得勤?”
“早晚各一次。”他把袖子掀了一线,让他看那圈勒痕,“可以。”
顾南松没说“好”,只是伸手比了比,“伸过来。”
他的手过去,掌心朝上。他能感觉到对方指端的温度,不烫,像刚泡过冷水。指尖碰到丝边,他脉里一紧,又放。他没躲。
“太紧了。”顾南松开口,“你今晨碰了多少人?”
“一个。”他努了努嘴角,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自己送上来的。”
顾南松抬眼看他,没问是谁。他把丝在他腕上往外稍微掀起半线,像给一只勒住的鸟松了一下线。那一下子,热散开,疼像被扯破的皮覆了布。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系统在他耳边眨了一下,“临时事件:让目标称呼你姓名一次。时限午时。奖励:易容粉一匣。失败惩罚:清净丝短束五息。”
他心里挑了挑眉,没理它。
“行了。”顾南松收手,退开半步,“药房弄得不错。下回动火路,先报我。”
“是。”他应。他站着不动,等对方开口。
“中午前,把外院药柜里的连翘挑出来半斤,旧的不留。”顾南松顿了一顿,又道,“你有行医腰签?”
他一愣,“有。”
“谁给你的?”
“……捡的。”他抬眼,直直看过去,眼底一点笑。
顾南松看着他那点笑,眉目里有一瞬间的松,像是被逗了一下,又收回去,“出去时跟掌事说一声。”
“是。”他应。转身时,他想了想,又转回来,“掌教。”
“嗯?”
“我叫沈迟。”他把铜牌从衣里拎出来,往上一抬,牌面在光里闪了一下。
“我知道。”顾南松看了那一眼,声音里的寒意淡了半分,“沈迟,把门带上。”
系统在脑子里打了个小拍子,“达成。奖励:易容粉一匣,已入药包。提醒:勿在掌教面前随意变更容貌。”
他没吱声,出门给门带好。
午时前,他把连翘一枝一枝挑出来。药柜里潮气重,他把一篓枯的挑掉,留下的分开打了绳。他手指上沾了一层粉,指缝缝里发涩。阿禾端着空碗过来,眼角还是红的,偷偷把碗碰了一下他手背,“谢谢。”
“拿着这个。”他把早上的姜糖纸包推过去,“甜。”
小童眼睛亮,“沈师兄——不,沈迟哥哥。”他喊完自己都憋笑,捂着嘴跑了。
灶口那头有人“啧”了一声。是早上那红里青外的内门弟子,站在门外,人已经把麻痹过了,手指有力了。他把身体往门边一靠,“小子,手上这功夫,谁教的?”
“没人。”沈迟把最后一把连翘放进匾里,拍了拍手,“你找我有事?”
那人走进来一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胡执事握勺的手上,又落回他脸上,“你敢在清和观动我?”
“你敢在药房动手?”胡执事把勺往锅上一磕,“滚出去说话。”
那人“哧”笑了一声,眼睛里没笑。他退了一步,手指捏了捏袖口,“有脾气。行,记住我名。周旻。”他说完走了。
胡执事咂嘴,“惹谁不好,惹他。”他看一眼沈迟,“怕不怕?”
“不怕。”他把匾推到墙边,手背抖了一下,提了一口气压下去,“你拿秤过来,我分一分。”
午后,他去藏经阁借了清心章。经司何老坐在窗边抖纸,老手的皮松,指节鼓。他把腰签递过去,何老眯眼看了一眼,笑,“行医腰签?”
“借章自用。”他把借签按在册上,字一笔一划写稳了。
“字不错。”何老看他一眼,“嘴甜吗?”
“不甜。”他抽了毛笔沾墨,句读落得清楚,“药要苦。”
何老笑出声,“去二楼坐,别把墨点到经上。”
他抄了两张,指头上的汗和墨一起粘到纸上,手有点麻。他换左手接笔,腕上一紧,黑线贴到骨上。他把笔提高一线,字的末锋轻了一点。
落笔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门外有脚步,轻。顾南松站在楼梯转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他收笔把纸放到竹架上,顾南松才开口,“手抖?”
“不抖。”他说,手却没放下。
顾南松走过去,站到他身侧,伸手在他腕骨上轻按了一下,像是探脉,又像是按住某个疾点。他整条手臂的麻从指尖往肩膀退了一寸。他抬眼看他。
“晚上松一刻。”顾南松把手收回,“你去换石的时候,不要靠泉口太近。”
“嗯。”他应,声音很低。
从藏经阁出来,他去器库领了一只铁皮盒,准备把取回的药粉按匣子收。器库的管事是个瘦子,骨头长,眼睛眯着,“腰签看看。”
他把木牌拿出来,指尖一松,木牌在管事手里一转。管事看了一眼,抬头,“外门行医?没见过你的名字。”
“我新来。”他笑得很浅,没露齿,“药房缺手。”
管事将信将疑,最后还是给他开了一个小格子,“半日内还。”
他出器库的时候,又被人挡住。还是周旻,身后多了两个同门,衣带上挂着银流苏。他看一眼沈迟手里的铁盒,“这么快就混到器库去拿东西了?”
“借。”他绕过去。周旻伸手要抓他肩,他身体往旁边一让,脚下一转,人已经在侧。他没要动手的意思。清净丝因为周围眼神涌上来,又勒了一下。他扣住铁盒,手心出汗,把盒边擦了一下。
“你怕?”周旻追了一步,“我还想请你教我那手‘半个时辰的麻’呢。”
“把嘴闭上。”门口阴影里有人开口,声音冷。陆行舟从阴影里走出来,律司那边的,眉骨压得低,身上带着股杀气。“器库门口扰人,罚十。”
周旻看他一眼,笑容停在脸上,像被把刀搁了一下。他冲沈迟挑挑下巴,转身走了,鞋跟踏地,发硬。
陆行舟看了沈迟腕上一眼,眼神像刀子敲了一下丝,“疼就叫。”
“我叫给谁听?”他看着陆行舟,想起早上的那一句,心里淡淡地笑了下。
“叫给律司听。”陆行舟没玩笑,“人多,少露。”
“记住了。”他提着铁盒走。
晚上,他把药按匣装好,火路前留了个小灶,炉四角垫了刚才从器库取的铁片。胡执事看他一眼,“你这是……”
“烤姜。”他把切好的老姜片在小灶上扒拉了一圈,姜香出来,辛辣往鼻子里冲。他把姜片撒上一点盐,又用糖汁压了一压。阿禾闻到味道,从窗那边把头探进来,眼睛亮。
“明天别在灶边吃。”他把一小包塞到阿禾手里,“下了火再吃。”
阿禾捧着包,“嗯。”
夜深。外院静,风过竹叶,沙沙。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衣襟贴着肋骨,汗凉。他把清净丝往外掀了一线,皮下立刻像被风吹过,空。他没敢掀多,按回去一点。
墙上敲了一下,轻。两下。他抬头,“谁?”
门外有人,“是我。”
他把门开一线。顾南松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小瓷瓶,没戴手套,指尖白。夜里他整个人又冷又静,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清心膏。”他把瓶递过去,“腕子擦薄一点。”视线顺势往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床边那双粗布手套,“谁给你的?”
“宁唤。”他说。
“嗯。”顾南松点了点头,“明日戌时,我去看火路。你在。”
“在。”他把瓶接过去,瓷凉,贴着清净丝那一圈冷。他看了眼顾南松,嘴角动了一下,“掌教。”
“说。”
“疼。”他把门往里又开了半寸,手抬起来,黑线在灯下压着脉,薄薄的一圈白。门外风吹过,烛火跳了一下。顾南松抬手,指尖按上去。压住了。门缝里,白狐团团从庭院的暗影里蹭过台阶,尾巴轻轻一扫,落下一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