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夜·投降书》

阿强来这个班级，是十月中旬。

但在那之前，他花了一个暑假学画。

他是转学路上看见燕子的。那天他拎着包袱，穿过操场，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单杠底下，低头系鞋带，后颈碎发被风吹起来。他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燕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远了。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那截后颈，和鞋带上系歪了的蝴蝶结。

回去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学画。

不是报班。是去文化馆门口，找那个摆摊画素描的老头。老头说，学可以，十块钱一节课，纸笔颜料自己带。他把兜里那叠零钱拍在文化馆的木板上，没犹豫。那是他攒了一年的，本来要买球鞋。

整个七月和八月，他每天早上去文化馆。老头先不教他画人，教他画鸡蛋，画石膏像，画静物。他画得不好，手抖，线条歪，老头骂他“手腕没劲，像鸡爪子挠的”。他不吭声，就练。铅笔芯断了一地，橡皮擦用到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纸擦得起毛，他就换张新的，重新画。

最热的那几天，文化馆里没空调，风扇转起来都是热的。他满头大汗，T恤后背湿透，贴在脊梁骨上，像一层第二层皮肤。他不敢歇，怕一歇，那个女孩蹲在单杠底下的样子就模糊了。

他攒着劲，要把她画下来。

他画了很久，纸堆了厚厚一叠，铅笔头攒了一罐头瓶。不是画完了，是不敢再画了。再画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画递出去。

他把那些画收起来，夹进一本硬壳笔记本里。封皮上什么都没写。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支用秃了的铅笔，在右下角重重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铅点，像鞋印，也像句点。他不打算写名字。这东西不需要名字，就像他那个夏天不需要人懂。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这种人，站过去，是不是连她的影子都能弄脏。但这念头一闪就灭，他不敢往下想，只把笔尖往纸上按得更重些。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就把这本笔记本，放在燕子的课桌上。

他没想过后果。或者说，他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等不到毕业，等不到夏天，甚至等不到燕子认识他。他要在来的第一天，就结束这场战争。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想象着明天：走进教室，燕子还没来。他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她桌上，翻开，露出那幅画。然后他回到自己座位，趴下，假装睡觉。

他想象燕子进来，看见画，会是什么表情。惊讶？疑惑？还是笑一下，跟同桌说：“这谁画的？”

他想象全班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想象自己趴在桌上，耳朵贴着桌面，听见燕子翻动画纸的声音，像蝉翼在风里抖。

他甚至想象自己跑出去——不是跑进巷子，是跑出教室，跑出校门，跑到护城河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让河水声盖过心跳。

但他没跑过。一次都没有。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递过任何东西。

整个前夜，他就卡在那本没有名字的笔记本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他没有再画，也没有再改。画已经画完了，剩下的，交给明天的晨光，和那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孩。

他闭上眼，听见窗外有扫街的声音，沙——沙——，像有人在替他，提前擦掉地上的脚印。

明天，他要在来的第一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颗真心摊开。

用一个暑假的汗，和一双没买成的球鞋，换来的，不是投降，是交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