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周长老那声“意欲何为”的怒喝,裹挟着金丹修士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惊雷炸响在思过崖顶,震得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耳蜗嗡鸣,脸色发白。
原本还算有序的崖顶平台,瞬间鸦雀无声。只有猎猎的山风,吹得众人衣袂翻飞,更添几分肃杀。聚集在江清月身边的几十名“研讨会”成员,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惊恐地在周长老、执法弟子以及远处亭台上那道白色身影之间逡巡。大师兄墨渊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悬在每个人心头。
完了。这是大多数人心中的念头。江清月完了,他们这些“听讲”的,恐怕也难逃池鱼之殃。
然而,处于风暴正中心的江清月,却像是狂风暴雨中一株柔韧的青竹。她甚至还有闲暇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角,然后才抬起那双清亮得过分眸子,迎上周长老几乎要喷出火的视线。
“周长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纯粹的、被打断学术探讨的疑惑,“弟子不知,‘妖言’何在?‘惑众’又从何说起?”
周长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她,又指向周围那群噤若寒蝉的弟子:“你还敢狡辩!若非妖言惑众,这些弟子为何不在洞府清修,反而聚集于此受罚之地?你方才又在鼓吹些什么歪理邪说?!”
“歪理邪说?”江清月微微蹙眉,表情更加困惑,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长老明鉴,弟子方才与诸位同门探讨的,乃是‘独立自主对凝聚金丹的重要性’。此乃关乎道途根基的正经修行问题,何来歪理邪说一说?”
她不等周长老反驳,语速加快,逻辑清晰:“至于聚集于此……长老,思过崖虽为受罚之地,但其灵气精纯凛冽,亦有磨砺意志之效。弟子在此受罚,深感师尊用心良苦,不敢有片刻懈怠。同门们前来,或是关心弟子受罚情况,或是感念此地灵气特殊前来历练,偶遇弟子,相互交流一番修行心得,此乃同门友爱、互帮互助之美德,更是宗门章程所鼓励的。难道宗门规定,受罚弟子便不能与人说话?同门之间便不能探讨修行了?”
一番话,连消带打,直接把“聚众妖言”定性成了“同门友爱交流修行心得”,还顺手扣了顶“违背宗门鼓励互帮互助精神”的大帽子。
周长老一时语塞,脸色由青转红。他擅长执法,讲究证据规章,嘴皮子功夫哪里比得上经历过信息时代洗礼、深谙辩论技巧的江清月?
旁边一个执法弟子见状,厉声喝道:“强词夺理!你方才分明在说什么‘反、反什么……PUA’!此等闻所未闻的邪魔外道之语,还敢说不是妖言?!”
“这位师兄有所不知,”江清月转向那名弟子,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错,“‘反PUA’并非什么邪魔外道之语,而是弟子总结的一种……嗯,修行心境的法门。其全称为‘反制精神操控与情感绑架,坚定自我道心之法’。”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被这长得拗口又似乎很高深的名字镇住的众人,继续解释道:“诸位师兄师姐请想,修行之路,漫漫长远,心魔丛生。外有色欲诱惑,内有惰性消磨,更有甚者,会遇到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远处亭台上的白色身影,以及人群前方脸色更冷的墨渊,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警醒世人的意味。
“这些人,或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行控制打压之实;或利用情感牵绊,让你不断牺牲自身利益;或编织谎言,让你怀疑自身价值,最终道心崩溃,修为尽毁!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我辈修士,若不加以警惕,提前预防,岂非如同稚子抱金行于闹市,危矣!”
一番话,说得不少弟子暗暗点头。修仙界弱肉强食,类似的事情并非没有,只是很少有人如此清晰直白地总结出来。
“而‘反PUA’之法,”江清月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其核心,便是要我等弟子,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明辨是非,坚守本心!不信无缘无故的贬低,不接不合情理的要求,不牺牲不该牺牲的东西!坚信自身价值,笃定自身道途!此心坚定,则外邪不侵,心魔难生,于修行有百利而无一害!”
“弟子与同门在此探讨此法,正是为了互相提醒,互相勉励,共同筑牢道心防线,以期在仙途上走得更稳、更远!敢问周长老,此举,何错之有?此举,于宗门,是有害还是有益?”
她最后一句,直接抛给了周长老一个两难的选择。承认她错了,那就是承认“筑牢道心防线”是错的?承认对宗门无益?
周长老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江清月“你……你……”了半天,硬是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明明觉得这丫头满口胡言,偏偏又被她绕了进去,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论点驳斥。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墨渊上前一步,声音如同寒冰碰撞:“巧言令色!你聚集众人,非议尊长,动摇宗门秩序,才是最大的不轨!周长老,何必与她多言,按门规处置便是!”
他这话,直接扣下了“非议尊长”、“动摇秩序”的大帽子,试图绕过逻辑,以势压人。
江清月心中冷笑,果然,这大师兄就是个搅屎棍。
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茫然:“大师兄何出此言?弟子何时非议尊长了?弟子方才所言,皆是针对修仙界可能存在的普遍现象,提醒同门警惕,并未特指任何一位尊长啊!难道在大师兄心中,我天枢宗的尊长们,会是弟子口中那种‘别有用心’、‘行控制打压之实’之人?”
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墨渊瞬间铁青的脸色,继续补刀:“若大师兄非要自己对号入座,觉得弟子在影射谁……那弟子也无话可说。毕竟,清者自清。”
“你!”墨渊周身寒气暴涨,几乎要控制不住出手。他从未见过如此牙尖嘴利、颠倒黑白之人!这江清月,落了一次思过崖,简直像被什么邪祟附了体!
“够了。”
一道淡漠的,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冰泉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思过崖。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一凛,连呼啸的山风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远处亭台上的凌昊仙尊,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江清月身上。
那目光,比思过崖的风更冷,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被打扰清净的不耐。
“周长老,”凌昊仙尊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门下弟子切磋论道,虽有不当之处,然其心……或可谅。小惩大诫,以观后效。”
他一句话,轻飘飘地将“妖言惑众”定性为了“切磋论道不当”,把江清月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归结为“其心或可谅”。
周长老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谨遵仙尊法旨。”
墨渊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却不敢再发一言。师尊……师尊竟然轻拿轻放?难道真的被这妖女的诡辩所惑?
凌昊仙尊的目光最后在江清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从她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随即身形一晃,便从亭台上消失不见。
威压散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周长老狠狠瞪了江清月一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对众弟子喝道:“都散了!聚在此处成何体统!江清月,你……你禁足期延长半月!好好反省!”
说完,带着执法堂弟子,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去。
墨渊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背影僵硬。
危机……暂时解除。
崖顶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江清月,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敬佩,以及劫后余生的激动。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轻轻鼓了一下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星星之火,瞬间燎原!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
“江师姐!你太厉害了!”
“我的天,我刚刚差点吓死!”
“连仙尊都说‘其心可谅’!”
“反PUA!我要学!我一定要学!”
弟子们围拢上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看着江清月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位带领他们打赢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仗的领袖!
江清月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众人的欢呼和崇拜,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张本就漂亮得过分的脸蛋,此刻更是光彩照人,充满了自信和魅力。
她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待她的指示。
“诸位同门,”江清月声音清越,带着笑意,“看来,我们‘反PUA修仙自救研讨会’的合法性与必要性,已经得到了仙尊的……嗯,默认。”
下面响起一阵会心的低笑。
“经过刚才的实践检验,想必大家也更深刻地认识到,拥有清晰的逻辑、强大的内心和团结的力量,是多么重要!”江清月趁热打铁,“这,就是我们‘反PUA’修行的核心!”
“所以,”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信任的脸,“我们的研讨会,不仅要继续,还要办得更好!从今天起,我们要将‘反PUA’精神,传递给更多需要帮助的同门!让理智的光芒,照亮我天枢宗的每一个角落!”
“好!”
“听江师姐的!”
“传递下去!”
群情激昂。
江清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俨然一位运筹帷幄的指挥官。
“张师弟,你文笔好,负责将我们之前讨论的‘反PUA守则’、‘道心稳固十大技巧’整理成册,要通俗易懂,便于传播。”
“李师妹,你人缘广,留意一下宗内外还有哪些同门可能陷入情感困境,我们需要主动伸出援手。”
“王师兄,你负责统计一下大家的修行困惑,我们下次研讨会集中解答。”
“赵师妹,你心思细,负责咱们内部的‘每日一夸’打卡监督,务必让每个人都感受到集体的温暖和肯定!”
她一个个点名,将任务分配到具体的人头上。被点到名字的弟子非但没有觉得负担,反而像是接到了什么光荣的使命,挺起胸膛,大声应诺。
凝聚力、领导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思过崖,这个原本象征着惩罚与孤寂的地方,此刻却充满了勃勃生机与昂扬的斗志。
江清月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豪情顿生。
虐恋剧本?见鬼去吧!
她就要把这剧本,彻底改成热血沙雕修仙团建手册!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
离去的凌昊仙尊并未走远,他立于云海之巅,淡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依旧落在思过崖上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笑容明媚的少女身上。
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其心……可谅?”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冰封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这个弟子,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而更远处,宗门禁地边缘,一片终年不散的魔气阴影中,一道慵懒而危险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猩红的眼眸。他指尖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带着思过崖上独特的凛冽,以及一丝鲜活灵动、与众不同的味道。
“天枢宗……好像来了个有趣的小东西。”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阴影中回荡,带着一丝玩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