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帐内烛火摇曳，映得盖头上的金线忽明忽暗。我端端正正坐在榻沿，耳听着外头脚步声渐次稀落，最后连铜盆倾倒的水声都远了。
指尖无意识掐着盖头流苏，那细密的金丝勒进肉里，疼得我一激灵。这才惊觉从进门到现在，连他衣角都没瞧见，更别提掀盖头这回事。
“娘娘，奴婢给您添盏茶。”外头轻响一声，青瓷碗底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
我“嗯”了一声，喉咙干得发涩。外头又静下来了，只有檐角铜铃被夜风拨弄，叮当作响。
数着更漏，一更、二更、三更……五更怕是快到了。我伸手去够桌角的合卺杯，酒早就凉透了，杯沿还留着半圈胭脂印，是刚才喝过一口时留下的。
忽然听见帘子轻轻一响。
我屏住呼吸，透过盖头缝隙往外瞧，玄色靴尖停在十步之外，再不往前半步。
“殿下，苏姑娘在偏殿候着。”有个侍从压低声音提醒。
那道影子顿了顿，随即转身离去，靴跟敲在金砖地上，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我慢慢放下酒杯，掌心贴着大腿，感受着织金嫁衣的冰凉触感。外头传来丝竹声，琴音袅袅，竟弹的是《长门怨》。
这曲子，我听过。
那时萧景行还在东宫，有日午后我经过偏殿，听得一阵琴音，正是这曲子。我好奇多听了几句，他便走出来问我：“你懂琴？”
我说：“略通。”
他当时眼神亮了一瞬，却只说：“改日再聊。”
后来再没提过这事。
此刻琴音忽乱，像是谁碰翻了琴柱，紧接着传来琉璃碎裂声，还有极轻的喘息。片刻后，琵琶声起，换人弹了。
我缓缓起身，裙裾拖地，沉甸甸压得人站不稳。指尖抚过无人触碰的另一只合卺杯，冷笑道：“殿下何苦自欺欺人？”
外头一片死寂。
我摸索着解开发间金累丝嵌宝凤冠，发簪坠地时惊动守夜宫女，她们慌忙进来收拾，我却已换下嫁衣，披上素色中衣。
晨光穿透窗棂时，我把凤冠轻轻放在空荡的枕畔。经过琴案时，拾起半阙残谱，墨迹未干处依稀可辨“婉转蛾眉”字样。
推门时瞥见蜷缩在廊下的小太监，他怀里藏着的翡翠缠枝盒沾着新鲜桃花瓣。
对镜梳妆时，我吩咐：“把及笄礼上圣上赏的金丝帕拿来。”
指尖抚过帕角绣着的并蒂莲，想起前日母亲低声叮嘱：“太子妃需守三日规矩。”
我笑了笑。
“娘娘，您这是要……”侍女迟疑开口。
“去请安。”我淡淡道，“今日是新妇拜见翁姑的日子。”
她应了声，替我整理衣襟时手有些抖。
我起身往正殿去，路过东宫正门时，听见里头传来低语。
“苏姑娘已安置好了。”是个内侍的声音，“殿下歇下了。”
我驻足片刻，抬脚继续往前走。
皇帝萧衍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闻我来，搁笔起身。
“沈相之女，果然不同凡响。”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大婚当夜独守空帐，还能如此从容。”
我低头行礼：“臣妾不敢。”
他踱步至窗前，看着外头初升朝阳，缓缓道：“你可知朕为何选你为太子妃？”
我沉默片刻，答：“因臣妾能守住这东宫。”
他点头：“不错。朕看中你的，不是美貌，不是家世，是你这份气度。”
我垂首听着，心头却泛起一丝苦涩。
“你若想走，朕给你自由。”他忽然道，“但在此之前，朕希望你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我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
他叹息一声：“他还年轻，不懂珍惜。但他终有一日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他托付一生的人。”
我看着他，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多谢陛下厚爱。”我行礼告退，“但臣妾心意已决。”
走出御书房时，阳光正好，我却只觉得刺眼。
回府路上，我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脑海里浮现昨夜种种，那道未曾靠近的身影，那曲《长门怨》，还有那个翡翠缠枝盒里的东西——一朵带着露水的桃花，花瓣上写着一个“婉”字。
我知道那是谁送的。
苏婉儿。
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宫女。
我不恨她，也不怨他。
我只是……不愿再做困于深宫的怨妇。
回到相府，我径直回房，关上门，取出一封信，开始写一封休书。
写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看着窗外。
“从今往后，我沈清梧，再不是东宫太子妃。”
我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承诺。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是侍女的声音。
我起身，整理衣襟，开门出去。
前厅里，父亲正等着我。
“你回来了。”他看着我，“听说你昨晚……一个人过了。”
我点头：“是。”
他沉默片刻，叹道：“你母亲说得对，你不该嫁进东宫。”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事已至此，你若想离宫，需得太子亲自写下休书。”他缓缓道，“否则，你只能等他登基，封你为后。”
我愣住了。
原来……还有这一层。
“所以，”父亲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思忖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不会等他登基。我要让他亲手写下休书。”
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欣慰。
“好。”他点头，“我支持你。”
我转身离开前厅，心中已有了计划。
我要让他亲口承认，这段婚姻，本就不该存在。
我要让他明白，沈清梧不是他可以随意对待的女人。
我要让他后悔。
我要让他……亲手写下那封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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