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陆惊鸿的高中生活依旧是那座秩序井然的孤峰,只是山间的风,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等待”的滞涩。
转机发生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周六下午。
他作为学校物理竞赛队的核心成员,来到省城参加一场含金量极高的选拔赛的集训。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顶尖学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和较量。
课间休息,他正低头演算着一道棘场的多维电磁场问题,周围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他无意抬头,目光却瞬间被门口走进来的几个人攫住。
是振华中学的队伍。
而走在最后,安静地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的,正是沈落桐。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会考那天见到的,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她似乎清减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加清晰,独自坐在那里,像一幅被雨水打湿后、色彩更加凝练的江南水墨画。
陆惊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呼吸都滞了一瞬。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物理竞赛集训。以她的文科天赋,出现在这里,几乎等同于他陆惊鸿去参加作文大赛一样不可思议。
疑惑像藤蔓般滋生。
集训的内容高深且紧凑,一整个下午都在高强度地进行。陆惊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他看到她会认真记笔记,偶尔蹙眉,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有思索,有困惑,却独独没有他记忆中那种属于她的、在文科领域里游刃有余的自信光彩。
休息间隙,他听到振华队伍里两个男生的低声议论。
“……听说沈落桐是跟着来‘感受氛围’的,她好像……休学了一段时间,刚回来,学校想让她多接触不同领域,调整状态。”
“休学?为什么?”
“不清楚,传什么的都有,有说是身体不好,还有说是……抑郁症。”
“抑郁症”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角落。她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雨丝,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和脆弱。
她一切安好?
她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傲、坚韧不拔的她?
他之前所有的笃定和“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经历了如此沉重的风暴。休学,抑郁症……这些词语与她“文理双星”的光环、与她清冷的外表形成了如此残酷的对比。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心痛、以及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愧疚感,汹涌地淹没了他。
是不是……如果当年他没有扔掉那二十分,如果他们去了同一所高中,他就能早点发现她的困境?是不是他潜意识里的退缩,也间接造成了她的孤独无援?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对陆惊鸿而言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他不再是那个心无旁骛的解题机器,他的心神被那个安静的身影和那三个沉重的字眼彻底扰乱。
集训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雨已经停了,天空泛着灰白的光。
陆惊鸿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沈落桐和振华的同学道别,然后独自一人,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走向校门的方向。
她的背影,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显得那么孤独。
内心经历了剧烈的挣扎。那个习惯于沉默、习惯于遥望的陆惊鸿,在与那个因得知真相而心潮澎湃的陆惊鸿激烈交战。
最终,后者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步子,快步追了上去。
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落桐似乎有所察觉,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惊鸿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雨水洗净的空气里,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以及一丝……迅速被掩饰起来的慌乱。
四目相对。
中间隔着两年的时光,隔着不同的学校,隔着众人眼中的“平行线”,也隔着她不为人知的伤痛和他刚刚知晓的震惊与心疼。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
陆惊鸿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是用一种低沉而清晰、带着他特有冷静质感的声音,问出了那句盘旋在他心头整整一个下午的话:
“沈落桐,”他叫她的名字,如同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你……还好吗?”
没有寒暄,没有疑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只有一个简单的,却仿佛承载了所有未尽之语的问候。
沈落桐怔住了,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清俊依旧、眼神却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对视都要复杂和专注的少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雨后的微风拂过,带着凉意,却仿佛也吹动了某些凝固已久的东西。
平行线的轨道,在这一刻,似乎因为这一声迟来的、沉重的问候,而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偏折。
故事的下一页,正在被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