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振华校园,像是踏进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书香、粉笔灰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仅仅为了生存和躲避而拼命奔跑的困兽。药物和心理辅导像是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一点点托住了我不断下坠的灵魂。我开始有能力,去留意那些曾被忽略的、细微的美好。
画面一:图书馆窗边的阳光
下午两三点,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秋日柔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在光柱里跳着缓慢的舞蹈。林祁星趴在我对面,嘴里叼着笔帽,对着物理题苦大仇深地皱眉。陈跃跃则安静地在一旁翻着画册,笔尖在速写本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人说话,只有书页翻动和偶尔的叹息声。这种静谧的、被陪伴着的充实感,像一股暖流,悄悄浸润着我干涸的心田。我抬起头,看着光晕中好友们专注的侧脸,第一次觉得,就这样静静地待着,也很好。
画面二:食堂里意外的甜
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口碑两极分化,林祁星却信誓旦旦说今天是“大师傅发挥超常”的日子,非要拉着我去尝。排着长队,听着周围同学叽叽喳喳的抱怨和玩笑,感受着那种充满烟火气的拥挤,不再让我感到窒息。当那块裹着恰到好处酱汁、酸甜可口的排骨真的在嘴里化开时,林祁星得意地冲我挑眉,陈跃跃也眯着眼满足地笑了。那一刻,味蕾传递来的简单愉悦,和朋友脸上生动的表情,构成了一种极其平凡的、却真实可触的幸福。
画面三:操场上的风与星光
晚自习的课间,偶尔会被林祁星强行拖出教室“放风”。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初冬的晚风带着凛冽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很提神。仰起头,能看到城市边缘难得的、稀疏却明亮的星星。林祁星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取暖,指着天空胡乱编造着星座故事,逗得陈跃跃忍俊不禁。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浊气似乎也被这风吹散了一些。黑暗不再那么令人恐惧,因为它也承载着星光和好友的笑语。
画面四:来自学长的“不动声色”
有时会在去办公室的路上遇到宋程霖学长。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仰望和忐忑不安的对象。他会很自然地停下脚步,询问一句“最近还好吗?”,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吃过了吗”。得到我肯定的点头后,他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一句“那就好”,然后便擦肩而过,从不多做停留。没有特别的关照,没有刻意的安慰,这种恰到好处的、尊重我恢复节奏的问候,像春日微雨,无声却滋润。
画面五:文字重新带来的悸动
语文课上,老师讲到一首意境深远的古诗,分析到精妙处,我仿佛能透过千年的时光,触摸到诗人那一刻的心跳。那种久违的、因文字而产生的共鸣与悸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我下意识地拿起笔,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了一行模糊的感受。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不再是逃避的工具,而是记录和表达的桥梁。
这些画面,琐碎,寻常,不足以构成任何惊天动地的故事。它们只是阳光,是糖醋排骨的味道,是夜晚的风,是一句平常的问候,是一行突然涌现的诗句。
但对我而言,它们珍贵无比。
它们像一点点星火,缓慢而坚定地,照亮了我曾经一片荒芜的世界。让我知道,生活不只有父亲的拳头和冰冷的孤立,还有这些微小却真实的美好。
我依然在恢复的路上,情绪仍有反复,前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我现在能够看见这些光了。
并且,开始笨拙地,尝试着,去触碰,去感受。
平行线依旧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但属于我的这条轨迹上,风景似乎……不再只有灰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