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在家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拖着沉重的镣铐。白天，我拉紧窗帘，蜷缩在床角，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夜晚则清醒着，听着心脏在寂静里沉重地跳动，感受着绝望像潮水般一波波漫上来，淹没口鼻。
手机大多数时间静默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我切断了与外界几乎所有的联系，那点维持表象的力气早已耗尽。
直到那天，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了宋程霖学长的消息。
宋程霖：沈落桐？你请假了吗？好久没在学校里看到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那来自“正常世界”的问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和……一丝微弱的、几乎被负罪感压下去的暖意。
最终，我还是按下了回复。
我：嗯……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停顿了片刻，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冲动涌上来，我又补充了一句。
我：我……不回来了。
发送出去后，我立刻后悔了，像是一个逃兵被迫承认了自己的溃败。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敢再看。
但提示音很快又响了。
宋程霖：为什么不回来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为什么？因为我病了，病得无法承受学校的压力，病得连起床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因为我的家是个泥潭，我深陷其中，无法挣脱？因为我卑劣地暗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却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无数的理由在脑海里翻滚，带着尖锐的棱角，刺得我生疼。我无法给出任何一个轻描淡写的借口。
也许是长久的沉默让他察觉到了异常，他又发来了消息。
宋程霖：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当个听众。
他的语气很谨慎，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温和与耐心。没有追问，没有好奇，只是提供了一个安静倾听的可能性。
就是这份“不追问”的尊重，像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进了一丝光亮。在漫长的、无人诉说的黑暗里，这份来自“外面”的、不带评判的关切，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打字。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我没有提及父亲的家暴，那是我最深的耻辱，无法启齿。我只是模糊地提到了家庭的压力，提到了学习的无力感，提到了在班级里那种被无形排斥的孤独，提到了……医生诊断书上的那几个字——重度抑郁症。
我说我觉得自己很糟糕，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我说我好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触摸不到，怎么也融不进去。我说我很累，非常非常累。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像决堤的洪水，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脆弱和混乱。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它们像毒液一样积压在我心里，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宋程霖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被我这番负能量的倾泻吓跑了，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然后，他的回复过来了。
很长的一段文字。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比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很认真地，一条条地回应着我的混乱。
他说，学习压力大不是你的错，高中确实很难，很多人都 struggling。
他说，被孤立更不是你的错，有时候只是气场不合，或者有些人就是会无意识地排挤看起来“不同”的人。
他说，家庭的问题很复杂，但不是你一个孩子应该承担的全部。
他说，生病不是你的错，抑郁症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是一种疾病，需要治疗和休息，不代表你脆弱或者有问题。
他说，你很好，真的。你的文章写得那么好，你做事那么认真负责，你只是……暂时遇到了一些坎。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理智而温暖的字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理解的，巨大的酸楚。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指责我，没有像某些同学那样疏远我，他甚至没有像一些不知情的人那样，轻飘飘地说“你想开点”。
他告诉我，不是我的错。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我心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虽然心头的阴霾并未因此散去，沉重的躯体依旧无力，但那一刻，我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颗虽然遥远，却真实存在的、温暖的星星。
宋程霖：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振华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我们……都会等你回来。
我看着最后一行字，把脸埋进膝盖，泣不成声。
这是休学以来，第一次，有人明确地告诉我，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些人，在等着我。
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尽管病痛依旧折磨，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是彻底被遗弃在黑暗里的孤岛。
平行线是否相交，依旧未知。
但此刻，能接收到来自另一条轨迹的、微弱的信号，于我而言，已是绝境中，弥足珍贵的慰藉。
休学的日子依旧灰暗。我按时吃药，接受心理医生的辅导，但情绪的浪潮依旧起伏不定。我几乎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像一只受伤的兽，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那个周六的上午，门铃响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母亲去开了门，外面传来的，却是几个我无比熟悉、此刻却觉得有些遥远的声音——是林祁星，我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的同桌，还有陈跃跃，平时话不多但眼神总是很温暖的后座。
“……我们来看看落桐。”林祁星的声音带着刻意调整过的轻快。
我愣住了，心脏在胸腔里胡乱地跳着。她们怎么会来？她们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自卑和抗拒瞬间涌了上来，我几乎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母亲客气地请她们进来了。脚步声靠近我的房门，轻轻敲响。
“落桐？是我们，祁星和跃跃。”林祁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我咬着嘴唇，没有回应。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陈跃跃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拂过心尖：“落桐，我们带了学校小卖部新出的芋泥蛋糕，你之前提过想尝尝的。”
那一刻，筑起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随口说过这句话，她竟然记得。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挣扎着下床，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两个女孩，手里提着小小的蛋糕盒，还有几本看起来就很轻松治愈的小说。她们看到我，眼神里没有好奇或怜悯，只有真切的担忧和一丝看到我后的放松。
“你还好吗？”林祁星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
我把她们让进我狭小的房间。她们很自然地坐下，没有四处打量。林祁星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学校的趣事，哪个老师又穿了件很搞笑的新衣服，广播站最近在放什么老掉牙的歌，仿佛我只是请了一个普通的病假。陈跃跃则默默地把蛋糕拆开，递给我一个小叉子，又帮我把书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们绝口不提抑郁症，不提休学，不提任何可能刺痛我的字眼。她们只是像过去很多个平凡的课间一样，坐在我身边，分享着她们世界里的阳光和琐碎。
期间，林祁星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宋程霖学长人挺靠谱的，就是他跟我们说，你最近需要休息，也需要有人说说话。”
我瞬间明白了。是宋程霖。他没有声张，只是找到了我最可能接受的朋友，用最恰当的方式，将一份温暖的关切，悄无声息地传递到了我的身边。
她们坐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她们在说，我在听。但慢慢地，我也会被林祁星手舞足蹈的讲述吸引，会回应陈跃跃关于那几本书的轻声询问。房间里久违地有了一点鲜活的气息。
临走时，陈跃跃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落桐，你不在，班里都安静好多。”她顿了顿，“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呢。”
林祁星则用力抱了抱我，在我耳边小声说：“快点好起来，我们还等着你回来一起吐槽数学老师的新发型呢！”
送走她们，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她们带来的，那张印着学校logo的蛋糕盒盖子。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们的笑语声，还有蛋糕淡淡的甜香。
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没有刨根问底的探究，只有朋友之间最朴素的陪伴和“等你回来”的约定。
眼泪再次落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绝望的苦涩。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真的有人在意我是不是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原来，那座名为“振华”的山，并没有因为我暂时的跌落而关闭大门。
宋程霖的细心，林祁星和陈跃跃带来的温暖，像黑暗房间里，被人悄悄点亮的一盏小灯。光芒虽弱，却足以让我看清，脚下并非全是悬崖。
我知道病去如抽丝，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但至少在这一刻，冰冷坚硬的心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平行线依旧遥远。
但属于我自己的这条轨迹上，好像……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光。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