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溪随着月阙宫一行人抵达栖凰山脚时,纵使心中已有准备,仍被眼前景象所慑。
但见云雾缭绕的山门之前,已是人头攒动,喧嚣鼎沸。各宫各族的年轻子弟身着华服,或矜持而立,或低声交谈,或翘首以盼,浓郁的妖气交织混杂,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她这具尚不适应的小身板感到微微窒息。她谨记姐姐叮嘱,悄然挪动脚步,将自己隐在人群的中段靠后位置,低眉顺眼,力求不起眼。
目光无意间掠过攒动的人影,却在触及某个角落时,骤然定住。
那是一个身着半旧浅碧衣裙的少女,独自立于人群边缘,身形单薄,仿佛不堪一击。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双手紧张地交握身前,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局促,以及那张即便低敛眉眼也难掩清丽姿容的侧脸——
林婉婷!
沈夕溪心头剧震,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是她亲手描绘、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亲女儿”!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顶替了妖族一个小小宫门分支的普通弟子身份,即将在这里,开启她与那位疯批老祖宗命运交织的序幕。
是了,她的《我可是主角》从不仅仅是修仙漫,其核心,正是“穿越”!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闯入亲手构建的世界,与笔下的主角咫尺相隔。
熟悉的剧情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正是这场遴选,林婉婷会因那点异世灵魂带来的、难以言喻的特殊波动,被高踞上座的老祖宗随手点中。而后,便在不久的将来,直面一场血腥刺杀,温热的、带着铁锈般腥气的鲜血会溅上她苍白的面颊,她纤长的睫毛会因极致的惊惧而颤抖,用几乎破碎的气音吐出那句标志性的台词:“杀…杀人了……”
这算不算碟中谍?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间。她,知晓一切剧本的造物主,穿成了注定早夭的炮灰;而故事中风光无限的女主角,本身亦是“外来者”。这层层嵌套的身份,让局面复杂得令人啼笑皆非。
然而,这点荒谬感迅速被更沉甸的现实压过。相认?绝无可能。 她如今自身如同泥菩萨过江,连月阙宫三小姐的基本人设、灵力运转都尚未摸清,步履维艰。贸然接触注定身处风暴中心的女主角,无异于引火烧身。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仿佛那片刻的凝视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后怕。
当初在格分镜、勾勒这一幕时,她只觉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杀伐果断是常态,那位被囚禁九百年、传言心智已趋癫狂的老祖宗,出手灭杀刺客更是理所当然,还能极致烘托世界的残酷与其疯批魅力。可当笔下轻描淡写的“常态”可能化为亲身经历的瞬间,当那滚烫的、代表着生命流逝的液体可能飞溅到自己脸上……沈夕溪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脸颊,胃里隐隐泛起不适。
“修仙文里杀人很正常……”她曾如此理所当然地构思,“被关九百年,疯了也很正常……”
直至身临其境,她才深切体悟,那轻飘飘的“正常”二字背后,是何等令人胆寒的恐怖与血腥。
她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缩了半步,恨不能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彻底隐匿于他人的影子里。只盼这煎熬的遴选速速终结,她能安然返回月阙宫,继续扮演好那个“被娇养、永不为奴”的三小姐。
山风渐起,卷动着栖凰山巅终年不散的灵雾,也吹拂着山下无数颗志忑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