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阿雷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在外,套房内只剩下近乎凝滞的寂静。
太宰治站在落地窗前,如同一尊镶嵌在光影交界处的雕像,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下方流动的车灯与不灭的霓虹,却未曾真正映入任何景象。
口袋里的黑暗球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伊布的冰凉气息。
那并非温暖的羁绊,更像是一个被收容的、与他同调的阴影。
他并不在意这份“拥有”,正如他不在意这个房间的奢华,或者窗外那个世界的繁华。
一切皆是虚妄,皆是布景。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左眼缠绕的绷带。
四年不眠不休积攒的疲惫,如同渗入骨髓的寒意,即使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新世界,也未曾消散分毫。
阿尔宙斯给予的新生,对他而言,不过是将腐朽的刑期无限期延长。
太宰治“……真是,无聊透顶。”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他的感知。
并非声音,也非视觉的变化。
而是一种……本质上的触动。
仿佛有什么与他灵魂深处那片死寂荒原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存在,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方向。
太宰治脸上的慵懒神色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
但他周身那股原本内敛的、虚无冰冷的气息,似乎在这一刻,与外界某种无形的存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房间空无一物的角落阴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看去是如此。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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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密阿雷市璀璨灯火的卡洛斯腹地,一片人迹罕至、生命气息稀薄的荒芜石林深处。
巨大的、如同骸骨般的灰色石柱林立,构成一片天然的寂静坟场。
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一块最为高大、形似扭曲鸟喙的巨石之巅,一个庞大的身影,正静静地栖息着。
它形似一只巨大而古老的鸟类,通体覆盖着以红色为底、镶嵌着诡异黑色分枝纹路的皮肤,仿佛凝固的血液与蔓延的死亡脉络。
它的头颅与颈部有着相似的图案,蓝色的眼睛如同万年冰封的湖泊,冰冷而空洞。
尖锐的口鼻如同致命的喙,灰色的环状羽毛领包围着它的颈项,延伸至背部,带着一种庄重而肃杀的威严。
它宽大的翅膀和尾巴收拢着,但那外缘上五只如同利爪般的结构,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伊裴尔塔尔。
卡洛斯地区传说中的死亡之神,生命的掠夺者。
当它的翅膀与尾巴完全展开,化作象征终结的“Y”字形时,它所过之处,生命将被汲取,化为永恒的岩石。
它本应沉眠,在长久的寂静中等待下一次苏醒,执行它毁灭的使命。
但此刻,它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缓缓睁开。
其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对生命终焉的淡漠。
它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独特的“气息”。
并非来自这个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生命波动,也并非它熟悉的、那些强大传说宝可梦的能量。
那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接近于“虚无”与“终结”本身的气息。
一种对存在的彻底否定,对死亡的纯粹渴望,冰冷、理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
这股气息,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颗黑色石子,在伊裴尔塔尔永恒的沉眠意识中,激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它追寻着这股气息的源头,跨越空间的阻隔,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名为密阿雷的、充满了“生机”的城市。
最终,锁定在了那座豪华酒店顶层,那个站在窗前、周身笼罩着浓重阴影与死亡吸引力的人类身上。
有趣。
伊裴尔塔尔的意识中,掠过这样一个冰冷的念头。
一个并非宝可梦,却拥有着比绝大多数生灵都更接近“死亡”本质气息的存在。
他并非垂死,而是……主动拥抱,甚至追求着那份终结。
他的灵魂,像是一块早已被掏空、只等待最后风化的墓碑。
这样的存在,为何会出现在这个生命力量如此旺盛的世界?
伊裴尔塔尔收拢的翅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周遭空气中弥漫的稀薄生命能量,似乎都因它这微小的动作而凝滞、退缩。
它决定,暂且不惊动这个有趣的“同类”。
沉眠是它的常态,但偶尔,在漫长的永恒中,出现一点值得观察的“变数”,似乎也不错。
它要看看,这个散发着如此诱人的死亡气息的人类,究竟会在这个光明的世界里,掀起怎样的波澜?他那份对终结的渴望,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实现?
又或者……他本身,是否会成为带来更大规模“终结”的契机?
伊裴尔塔尔那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兴味。
它缓缓地、重新闭上了眼睛,庞大的身躯与脚下的巨石仿佛融为一体,再次陷入了仿佛永恒的沉寂。
但这一次的沉眠,与以往不同。
它分出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无形的意念,如同附骨之疽,遥遥地缠绕上了密阿雷市中那个独特的存在。
这并非监视,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注意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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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房内,太宰治依旧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角落。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来得突兀,去得也无声无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的直觉,他那经历过无数阴谋与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从未出过错。
有什么东西……一个位格极高、与“死亡”相关的存在,刚刚将目光投向了他。并且,那份关注,并未完全离开。
太宰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找到新玩具般的兴致。
太宰治“看来,这个无聊的世界,”
他轻声自语,暗红色的眼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极深处点燃,
太宰治“也并非全然无趣。”
至少,出现了似乎能理解他终极渴望的……“观众”?
他不再理会那残留的、无形的凝视感,转身走向卧室。
死亡之神的关注,于他而言,与路人的侧目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让他感到一丝……亲切?
毕竟,那是死亡本身。
而他毕生所求,不过如此。
他脱下外套,躺倒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左眼的绷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闭上眼睛,并非为了睡眠,只是习惯性地让大脑在黑暗中运转,规划着下一步。
口袋里的黑暗球,安静地贴着他的身体。
窗外,遥远的石林深处,伊裴尔塔尔如同死亡的雕塑,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场无声的、跨越空间的“同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