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镜影

我租下城郊的老洋房时，房东特意拉着我指了指二楼拐角的门：“这阁楼千万别看，里面的镜子碎了几十年，邪气重。”他说这话时，指节泛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老洋房是民国时期的建筑，木质楼梯踩上去总发出“吱呀”的呻吟，墙面上挂着褪色的油画，画里女人的眼睛像是总跟着人转。我的房间在一楼，夜里总能听见二楼传来轻微的拖拽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挪动沉重的东西。

入住的第五天，我在楼梯间捡到一枚铜制发簪，簪头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氧化的铜绿里嵌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我攥着发簪往二楼走，想去问问房东是谁丢的，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阁楼门口——那扇本该锁着的门，不知何时开了道缝，里面透着微弱的光。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轻轻推开门。阁楼里落满灰尘，阳光透过破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最显眼的是靠墙摆着的一面落地镜，镜面裂成了蛛网状，边缘还沾着几根枯黄的长发。

我拿起发簪对着镜子比划，突然发现镜中的自己身后，多了个穿旗袍的女人。她垂着头，长发遮住脸，双手背在身后，旗袍的下摆沾着泥污。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再转过来时，镜中的女人却抬起了头——她的脸一片模糊，只有嘴角裂着诡异的笑。

“谁？”我吓得后退一步，发簪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没有回应，只有阁楼的窗户被风刮得“哐哐”响。我慌忙捡起发簪，关上门跑回一楼，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喉咙。当晚，我做了个噩梦，梦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往自己的脸上划，鲜血顺着镜子的裂缝往下淌，染红了整个镜面。

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找房东问阁楼的事。房东蹲在门口抽着旱烟，听完我的话，烟杆“啪”地磕在石阶上：“我说过别碰那阁楼！那镜子是1947年的东西，当年住在这儿的苏小姐，就是对着那面镜子自杀死的！”

原来，民国三十六年，苏小姐和一个教书先生相恋，却被家里逼婚嫁给军阀。结婚前一天，她在阁楼里对着镜子剪碎了嫁衣，然后用剪刀刺进了胸口，鲜血溅满了镜面。后来那面镜子被人敲碎，可每到月圆夜，总有人看见镜中有穿旗袍的女人晃悠。

“那发簪……”我把发簪递给他。

房东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苏小姐的东西！当年她死的时候，发簪就插在头发上，怎么会在你这儿？”

当天晚上是月圆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阁楼的拖拽声又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声。我咬了咬牙，拿起手电筒往二楼走——我想弄清楚，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阁楼的门开着，月光透过破窗洒在镜子上，碎成网状的镜面泛着冷光。穿旗袍的女人就站在镜子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件褪色的红嫁衣，正一点点往镜子上贴。

“你是苏小姐？”我鼓起勇气开口。

女人缓缓转过身，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眉毛细长，眼尾上挑，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镜子的裂缝，又指了指我手里的发簪。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镜子的裂缝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我伸手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若有来生，再续前缘。”落款是“苏婉卿”，日期正是1947年的月圆夜。

“你是想找到教书先生？”我问。

苏小姐点了点头，眼里泛起泪光，伸手递过来一个布包。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情书，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女笑得灿烂，男人穿着长衫，女人梳着发髻，头上插着的正是那枚玉兰发簪。

就在这时，镜子突然发出“咔嚓”的声响，裂缝越来越大，镜中的苏小姐身影开始扭曲。我突然想起房东说的话，她是被家里逼死的，或许她的执念，不只是找到教书先生，更是想控诉当年的逼婚。

“我帮你。”我把情书和照片收好，“我会把你的故事说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委屈。”

苏小姐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手里的红嫁衣落在地上，化作了点点荧光。镜子的裂缝停止了蔓延，镜面慢慢变得清晰，最后恢复成了完整的样子，只是镜中再没有女人的身影。

第二天，我把苏小姐的故事和那些情书、照片，交给了当地的档案馆。工作人员说，这些东西对研究民国时期的民俗和爱情故事很有价值，会好好收藏。房东听说后，特意给我免了一个月的房租，说我帮苏小姐解了执念，以后老洋房不会再闹“鬼”了。

我在老洋房里又住了半年，再也没听见阁楼的拖拽声，也没再做过噩梦。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我搬离了那里，临走前，我特意去阁楼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面光洁如新，对着镜子照时，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只是在镜子的角落，似乎还能看见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印记，像极了苏小姐发簪上的花纹。

再后来，我偶然在一本地方文史资料上，看到了苏婉卿和教书先生的故事。资料里说，教书先生后来一直在寻找苏小姐，直到年老，还在老洋房附近徘徊。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终于相遇了，再也没有世俗的阻碍，能牵着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而那面阁楼里的镜子，也成了老洋房里最特别的存在，有人说，月圆夜的时候，偶尔能看见镜中有穿旗袍的女人，对着镜子微笑，眉眼温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