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西难民营的清晨，薄雾尚未被日头驱散，沉重的皮靴声就蛮横地踏碎了这片残破的安宁。

三名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脸倨傲与戾气，闯了进来。领头的那个，留着恶心的八字胡，一脚踹翻了墙角堆放药箱的小桌，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和难民的惊叫声混在一起。

“例行检查！所有人，不许动！”

张培刚为一位发烧的老人测完体温，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老人护在自己身后。她站得笔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在混乱污浊的环境中，像一面安静却不肯倒下的旗帜。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封，唯有微微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深处的紧绷与愤怒。

八字胡猥琐的目光，像黏腻的爬虫，在她清瘦的脸上、身上来回逡巡，最后咧嘴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漂亮的女医生！皇军需要你这样的医护人才，跟我们走一趟！”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肮脏的手，说着，就径直朝她的脸颊摸去。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自身后炸响。林昱如同被激怒的豹子，猛冲过来——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手里那袋特意绕了远路才买到的、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他只想让她在忙碌间隙，能吃上一口像样的、热乎的东西。此刻，包子被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白面肉馅滚落泥地。他一步跨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了八字胡那只伸向张培的手腕，左手指间的素戒，冰冷坚硬地硌在对方的皮肉上。

“她是这里的医生，只给中国人看病。”林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我是林家商会，林昱。有什么事，冲我来。”

八字胡猛地甩手，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顿时恼羞成怒：“林家？哼！现在上海是皇军的天下！”他扬手就朝林昱的脸打去，林昱反应极快地侧头躲过，但闪避的动作牵动了后背还未愈合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昱！”

一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的惊呼，脱口而出。张培自己都未察觉，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指尖瞬间触及一片湿热黏腻——是血！他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带着硝烟与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林昱迅速回头，极快地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安抚的、让她放心的眼神，无声地用口型说：“别怕。”

他重新挺直了脊梁，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背后的剧痛，目光冷硬如铁，盯住八字胡：“这里只有需要救治的难民和治病救人的医生。你们的司令部若缺医少药，或缺了其他物资，我林家商会或许可以酌情‘捐赠’一些，但这里的人，你一个也不能动，”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尤其是她。”

“捐赠？”八字胡的小眼睛狡猾地转了转，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可以！就用这个女人来换！把她交出来，我立刻带人走！否则——”他猛地抬起手中的步枪，冰冷的枪口狠狠抵上林昱的胸膛，“我就把这里，连同这些垃圾，一起炸上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