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就这么大,可我用尽了所有的人脉和手段,翻遍了每一寸土地,都找不到张培的一片衣角。
她常去的钱庄、喜欢的点心铺子、已经破败的张家旧宅……所有她可能去、可能停留的地方,我都派人去了无数次,回报只有千篇一律的、冰冷的“没有”。流言蜚语却像梅雨天的霉菌,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疯狂滋生——有人说她早就离开上海了,有人说她故意躲着我,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已不在人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盐,狠狠洒在我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每天清晨,戴着那枚冰凉的素戒,雷打不动地去黄浦江边,望着江上往来穿梭的船只,直到双眼酸涩发胀。夜里,就蜷在张家旧宅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下,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一遍遍反刍着我和她之间那些早已模糊的过去。
新婚夜,我冷笑着对她说“你不过是我林家的一枚棋子”时,她低垂的眼睫;她第一次不动声色为林家化解一场不大不小的危机后,那声轻描淡写的“只是运气好”;她病中,我将她拒之门外,听到里面传来那句带着哽咽的“不用你假好心”……往日我弃若敝履、甚至嗤之以鼻的细节,如今都成了支撑我这具行尸走肉活下去的、仅有的一点养分。
我必须找到她。而眼下唯一的、渺茫的线索,只剩下张家的老管家,张福。
那个我曾经嗤之以鼻、认为倚老卖老的“下人”,如今成了我溺水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刚蒙蒙亮,我就站在了张家旧宅那扇掉漆的木门外。院子里的老梧桐树还在,只是物是人非。张福正拿着扫帚在洒扫庭院,看见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林会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他语气里的敌意几乎能凝成冰锥,直直刺过来,“张家如今破败如此,没什么能让您再惦记的了。”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潮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弯下那根向来挺直、甚至有些傲慢的脊梁,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张管家,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求我?”张福嗤笑一声,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您林会长是何等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会来求我一个糟老头子?当初您逼走小姐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脸上瞬间火烧火燎,巨大的羞愧感几乎将我淹没。我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我知道……我错了。”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卑微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不该不信培培,不该打她,更不该……逼走她。现在是李万山陷害她,她是清白的!我找了她三个月,毫无音讯。张管家,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求你……告诉我!”
我几乎是在哀告。
张福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现在知道错了?小姐已经被你逼得‘死无全尸’了!晚了,林会长!”
“不晚!只要找到她,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我急切地又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恳切,“张管家,你心疼她,我也……我也心疼啊!我真的知错了,求你……”
他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转身就进了屋,“嘭”地一声,在我面前狠狠关上了门。
我没有走。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从晨光熹微站到暮色四合。管家后来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脚边,天上渐渐飘下的冰冷雨丝浸透了我的长衫,我也浑然未觉。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浑身湿透,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狼狈得像一条被主人抛弃、无家可归的野狗。望着那扇紧闭的、毫无动静的房门,绝望如同这漫天漫地的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想到培培可能正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受苦,心脏就绞痛得无法呼吸。
“扑通——”
双膝一软,我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张管家……我求你了!”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一起滚落,声音嘶哑哽咽,“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培培!可我后悔了……我只想找到她,弥补她!就算她恨我,要我去死,我也认了!只求你告诉我……”
“吱呀——”
门,终于开了。张福站在门口,看着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我,眼神复杂难辨。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这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也要再次熄灭,才终于重重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小姐的下落,我确实不知。但她离开时,曾对我提过一句,想去南京,投奔一位远房的表亲。至于她到底在不在那里,就看天意了。”
南京!
一股巨大的、几乎能将我冲垮的希望瞬间涌起,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绝望!我猛地从泥水里挣扎着站起来,不顾浑身往下滴着泥水,对着张福连连鞠躬:“谢谢!谢谢张管家!”
我转身欲走,却被他从身后叫住。
“林会长,”他语气沉重,带着最后的警告,“小姐若还活着……你若还有半分真心待她,就别再像从前那样伤她了。她……经不起了。”
“我知道!”我用力点头,恨不得指天誓日,“我用我这条命弥补!一定好好对她!”
说完,我一头扎进门外滂沱的雨幕中,朝着南京的方向,发足狂奔。雨水冰冷刺骨,心却滚烫如火。左手指间的素戒在雨幕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指引,也像是唯一的救赎。
培培,等我。这一次,我死也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