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后台的创可贴

直播结束的提示灯熄灭的瞬间，纪星然脸上那抹温润得体的笑容便像退潮般缓缓敛去。他微微颔首，向工作人员道了声“辛苦”，便起身走向后台属于自己的独立化妆间，步伐依旧从容，只是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尚未完全散去的嘈杂与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化妆镜周围的灯泡还亮着，将房间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流水一遍遍冲洗着双手，仿佛要洗掉刚才直播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那一瞬间腰间残留的、不容忽视的触感。

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抬起眼，看向镜中的自己。耳根那抹不争气的绯红早已褪去，只剩下眼底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那里，一道细细的、不足一厘米的红色划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突兀——是刚才组装那个该死的星空灯时，被某个未打磨光滑的金属接口不小心划到的。当时注意力全在顾夜那句突如其来的“演技”和随后的意外上，竟丝毫没察觉到疼痛。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头的化妆间里，气氛则更为低压。

顾夜一把扯下领口别着的微型麦克风，随手扔在化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将定型水塑造出的完美发型弄得有些凌乱。赵哥跟在他身后进来，关上门，脸上是混合着后怕和一丝隐秘兴奋的复杂表情。

“我的祖宗诶！你最后那句‘演技名不虚传’是临时加的词儿吧？差点没把我心脏病吓出来！”赵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但眼神里又有点“效果好像意外不错”的考量。

顾夜没理他，径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驶离的车辆，背影紧绷。他满脑子都是纪星然被他搂住腰时，那双近在咫尺的、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闪过的惊愕，以及那迅速泛红的、看起来异常柔软的耳廓。还有自己当时如同失控般迅速伸出去的手臂——那完全超出了“表演”的范畴，是一种该死的、未经思考的本能。

“不过话说回来，”赵哥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带着点商人的精明，“你后面那个搂腰……反应是真的快！虽然莽撞了点，但效果是炸了！现在网上全在讨论这个，CP超话粉丝暴涨，平台那边刚才还打电话来，说这波热度远超预期！”

顾夜猛地转过身，眼神冷冽：“你觉得我那是为了热度？”

赵哥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冻得一噎，讪讪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事已至此，结果是好的嘛……而且，我看纪星然那边也没生气，还挺配合……”

顾夜不再说话，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他讨厌这种被解读、被算计的感觉，更讨厌那个似乎不受控制的自己。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任由化妆师上来帮他卸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直播时的画面。某个镜头一闪而过，他似乎瞥见了纪星然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不起眼的红痕？

是错觉吗？还是……

他蹙紧眉头。是因为那道可能的红痕，才让他当时鬼使神差地……？

另一边，纪星然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私服——一件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林薇拿着平板走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星然，刚才直播数据非常好，几个关键话题都上了高位热搜。尤其是顾夜扶你那一下，讨论度极高。虽然开头有点小插曲，但整体效果超出了平台预期。”

她将平板递给纪星然，上面是实时舆情监测图，那条代表“正面情绪”的曲线正在飙升。

纪星然扫了一眼，目光却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划痕。

林薇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顺着视线看去，这才发现那道红痕。“呀，手腕怎么了？什么时候弄的？”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小伤口。”纪星然放下手，用袖子遮了遮。

“还是处理一下，别感染了。”林薇说着，转身在自己的包里翻找起来，“我记得我带了创可贴的……”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薇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顾夜的助理，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年轻小伙子。

“薇姐，然哥。”助理礼貌地打招呼，手里拿着一个独立包装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神色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夜哥让我把这个送过来，说……说看然哥手腕好像有点不舒服，备用着。”

一瞬间，化妆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更加满意的笑容，连忙接过：“哎呀，顾老师太细心了！我们正找这个呢！快替我谢谢顾老师！”

纪星然坐在原地，也明显怔住了。他看着林薇手中那个与顾夜冷硬形象截然不符的、略显可爱的创可贴，心脏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开。顾夜……他看到了？而且还记住了？甚至在直播结束后，特意让助理送过来？

这远远超出了“合约”里规定的“必要关怀”的范畴。

“好的，谢谢，麻烦你了。”纪星然回过神，对助理温和地点了点头。

助理完成任务，很快离开了。

林薇关上门，拿着那枚创可贴，像是拿着什么战利品，兴奋地压低声音：“星然你看！我就说顾夜那人只是表面冷吧！这多好的互动素材啊！等会儿我让宣传拍个创可贴的照片，模糊一下来源，发个微博……”

“薇姐，”纪星然轻声打断她，伸出手，“把创可贴给我吧，我自己处理。”

林薇顿了顿，将创可贴递给他，还是忍不住叮嘱：“也好，你自己弄。记得发微博的时候……”

“我知道。”纪星然接过那枚小小的、带着粘性的关怀，指尖在上面轻轻抚过。他没有立刻贴上，只是看着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顾夜那双总是带着不耐和桀骜的眼睛。这突如其来的、别扭的善意，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剧本都更让他心绪不宁。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因为工作才刚加上没多久、却从未有过私聊的对话框。头像是纯黑色的，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GY”。

犹豫了片刻，他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了一行字：

【谢谢。手腕没事。】

信息发送成功。他握着手机，等待着，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微小的紧张。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出去的下一秒，聊天界面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这几个字跳动了几下，然后又停滞。过了大概十几秒，就在纪星然以为对方不会回复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GY：【嗯。】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但不知为何，纪星然看着那个简单的“嗯”字，再看了看掌心那枚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卡通创可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复，只是将那枚创可贴仔细地收进了随身携带的钱包夹层里，然后，将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对话框，默默地置顶。

而走廊另一端，顾夜看着手机上那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应，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最终却只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扔回口袋。他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深处，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悄然荡开。

这枚意外的创可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合约的冰面之下，某些东西，似乎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悄然融化了一角。这细微的改变，究竟会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