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口轻轻一颤,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根发芽。
二人并肩站在土坡之上,看夕阳一点点沉向地平线,暮色吞噬四野。没有肢体相触,可空气之中,一种朦胧暧昧的情愫,在暮色里悄悄蔓延。彼此心中都清楚,这份心意正在滋长,却又都不敢轻易戳破。时局动荡,前路未卜,谁也不知道明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边境烽烟骤起。
北秦蓄谋已久,趁着北境深陷疫病,国力空虚,骤然挥师南下。边境关隘接连传来急报,北秦铁骑攻破两座外围堡垒,兵锋直指云朔城。
战报送入行帐之时,萧无衣正和南枝商议调配药材。信使满身尘土,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军情,帐内气氛瞬间凝固。
萧无衣接过战报,一目十行快速扫过,指尖攥紧纸张,指节泛白。方才尚且带着一丝暖意的眼眸,刹那间覆上凛凛寒霜。
北秦来势汹汹。疫病还未完全平息,城内兵力不足,城中还有大量尚未痊愈的病患,内忧外患一并压来。
萧无衣立刻起身,战袍披上身,瞬间切换成临战的统帅模样。他语速极快,有条不紊下达一道道命令:收拢外围流民入城,加固城墙,清点城中可用兵士,调配军械,安排官吏维持城内秩序。
他转过身看向南枝,神色严肃,眼神沉沉:“北秦开战,我必须领兵出城迎敌。云朔城后方,便托付于你。”
南枝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微微收紧。战火无情,刀剑凶险,她心中生出难以掩饰的担忧,却没有说拖后腿的话语。她清楚,家国在前,儿女情长必须暂且搁置。她抬眼迎上萧无衣的目光,神色镇定:“你放心。城内病患、流民,城中药材粮草,我会竭力稳住。我会守好这座城,等你归来。”
说出“等你归来”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萧无衣深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像是要把她模样刻入心底。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简短一句:“万事珍重,保护好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难以言说的牵挂。
南枝将自己的小青给了他,小青身上有自己的气息,至少可保两个月情蛊不发作。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营帐,翻身上马。马蹄声隆隆,带领大军奔赴前线战场。
从此,便是两地相隔。
城外战场厮杀之声隔三差五便会随风传入云朔城中。南枝留在城内,肩上担子骤然沉重。一边要继续处置尚未消退的疫病,救治受伤送回的士兵,安抚惶恐不安的百姓;一边还要监管城内物资,提防奸细作乱,时刻等候前线传来战报。
每一次有从前线回来的士兵,南枝第一时间便会追问萧无衣的情况。听到他尚且平安,心中悬起的大石才稍稍落下;若是听闻战事惨烈,便整夜难以安眠。无数个深夜,她坐在烛火之下,一边分拣伤药,一边遥遥望向北方战场的方向,满心牵挂,就连身体里的情蛊,每晚都在隐隐跳动,仿佛在替两个人联系。
前线战事惨烈至极,北秦兵力强盛、来势汹汹,箭雨如潮、刀戈震天。萧无衣临阵不乱,运筹帷幄,凭借精妙兵法与北府精锐之力,死守防线、步步破敌。他身先士卒,坐镇中军,调度有方,几番浴血苦战,硬生生击溃北秦主力,大破敌军阵型,斩杀敌将、收复失地,打得北秦兵马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大胜捷报传回云朔城,全城欢腾,人心大安。南枝立于城楼之上,遥望北方烽烟渐息,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眉眼间漫开浅浅笑意。她知他智勇无双,从无败绩,却依旧为每一场刀戈厮杀心惊胆战。
沙场之上,硝烟未散。萧无衣望着敌军溃败逃窜的阵型,当机立断,决意乘胜追击、彻底击溃北秦主力,永绝北境后患。他策马提锋,率军追剿残敌,一路疾驰,深入北境荒岭。
可就在大捷将定、大势将成之际,异变陡生。
连日昼夜不眠、紧绷心神、浴血鏖战,加之北境霜寒侵体、旧疾暗发、连日劳耗过甚,萧无衣正策马疾驰,眼前骤然一阵剧烈昏黑。
先是视物模糊、光影重叠,继而视野急速坍缩,天地山川、旌旗兵马、风沙流云,尽数在眼前褪去色彩、归于虚无。
短短数息之间——他双目骤盲。
无边黑暗轰然笼罩周身,再无分毫光亮。
战马受惊长嘶,脚步大乱。萧无衣心神剧震,指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心口翻涌腥甜。沙场凶险、追兵未绝、残敌四散,此刻三军主帅骤然失明,一旦消息泄露,军心顷刻溃散,北秦残敌必将反扑,大胜之势瞬间会沦为全军覆没的死局。
千钧一发之间,萧无衣压下喉间腥甜,敛尽所有失态,凭惊人定力稳住身形。他面色冷肃如常,不见半分慌乱,声线沉稳有力,一如往日统帅三军,沉声传令:“大军继续追剿残敌,乘势清扫边境余孽,不可懈怠。本帅身受风寒,暂入近山休整片刻,即刻归营。”
军令井然,滴水不漏。麾下将士无人察觉异常,只当主帅稍有疲累,依令继续行军追敌。
萧无衣凭借多年沙场记忆与精湛骑术,强忍目盲剧痛、压住体内翻涌的不适,独自勒马转身,脱离大军,循着记忆深处的荒岭地势,孤身往深山隐秘处疾驰而去。
他必须藏起自己失明的真相。
他是北境军心所向、是大邺北境最后的屏障。他若失明的消息传出,军心必溃、敌寇必反扑、北境必乱,数日血战换来的大胜,必将尽数倾覆,万千将士的鲜血,尽数白费。
他一人之危,绝不能连累全军、连累整座云朔城、连累尚在后方安稳守民的南枝。
寒风吹彻铁甲,黑暗吞噬一切视线。他凭着残存记忆,一路颠簸,寻得深山一处隐蔽天然山洞。洞口藤蔓遮掩、乱石堆砌,隐秘安全,可藏身形、可掩踪迹。
入洞一刻,紧绷的心神骤然卸去大半,剧痛与晕眩瞬间席卷全身。他踉跄两步,背靠冰冷岩壁缓缓滑落,单手撑地,压住不断翻涌的血气,脊背紧绷,隐忍所有痛楚,不发一声痛哼。
洞内潮湿阴冷,寂静无声,唯有洞外风声呼啸。一世算尽天下、眼观八方、洞悉一切权谋战局的萧无衣,自此坠入无边死寂的黑暗,孤身一人,隐匿于荒山洞穴,无人知晓、无人可依。
前线大军大胜归营,清扫残敌、稳固防线,三军将士皆以为主帅只是短暂休整,无人察觉异常。唯独迟迟等不到萧无衣归来,军中亲卫心生不安,速速传回消息至云朔城。
彼时南枝正在疫棚调配新药、安抚痊愈百姓,听闻亲卫急报,指尖药勺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空。
“世子大捷之后,乘胜追敌,中途独身入山休整,至今未归,山中无讯、踪迹全无。”亲卫面色焦灼,“山中多残敌游骑,风雪将至,恐生变故。”
大胜之际无故失踪,绝非寻常。南枝太懂萧无衣,他治军严明、沉稳有度,绝不会无故失联。定然是出了无人知晓的意外,情蛊只能确定他现在还活着。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神,她不及细思,即刻安排城中事务,托付官吏医者值守,备足伤药、干粮、御寒毡衣,换一身利落劲装,执意入山寻人。
旁人皆劝阻,荒山风雪欲来、残敌游荡、凶险难测,可南枝心意已决。他于绝境之中守家国、护万民,她便于乱世风雪之中,寻他、护他、等他。
她带两名护卫出城,踏入刚经战火洗劫的荒山野岭。大地萧瑟,寒风吹骨,败甲残旗散落遍野,血色浸染冻土。天色渐沉,碎雪飘落,茫茫山野一片素白,掩去所有踪迹。
行至深山,偶遇北秦散兵游寇,护卫拼死阻拦,与她被迫失散。风雪愈烈,天地一白,前路茫茫。南枝孤身一人,踏雪寻踪,声声轻唤,皆被风雪吞没。
不知跋涉多久,暮色沉沉,雪落满山。她终于凭借自己与小青的联系,在藤蔓遮掩的山坳间,寻到那处隐秘山洞。
拨开枯枝藤蔓,俯身入洞,一股冷冽血腥气混杂着寒气扑面而来。洞内昏暗幽暗,唯有洞口落雪映进微弱白光。岩壁之下,一道孤寂挺拔的身影静静倚靠,正是萧无衣。
他铁甲未卸,满身风霜,衣上染着浅浅血污,长发散乱落雪,脊背挺直依旧,却再无往日锐利眸光。那双素来洞悉世事、算尽棋局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落尽死寂,再无半分光亮,可却稳稳的把小青抱在怀里。
听见洞口动静,萧无衣身躯骤然一绷,周身瞬间覆满戒备,把小青藏于身后,指尖无声摸向身侧佩剑,声线冷沉警惕:“何人?”2
C 大大,这章太好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