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宰79—80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海崖上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红烛在雕花铜台上静静燃烧，烛泪缓缓堆积，晕开一团暖色的光。

纪伯宰抱着她穿过前厅，走向内室。傅星浅的视线掠过窗棂上贴着的双喜剪纸，掠过博古架上系着的红绸，最终落在那张铺着锦被的婚床上——百子千孙被面上，鸳鸯交颈，莲子饱满。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却没有立刻直起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烛光在他肩头跳跃，将他深邃的眉眼染上暖意。

“看什么？”他低声问，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傅星浅别开脸，耳根发烫：“看荀婆婆布置得很用心。”

傅星浅觉得荀婆婆是真的费了一番功夫的，犹记得早上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而且处处件件，都是真心的祝福，她是真的为纪伯宰成婚高兴，可能也是真的心疼这些年来，纪伯宰身边就只有她和不休。

纪伯宰低笑一声，手指轻抬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来：“那我们可不能浪费这份心意。”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目光沉沉：“无归海从前在我这里只是座孤岛。但是因为有你来了，它才有了真正的‘归’字。”

窗外，潮声阵阵，拍打着崖壁。那声音千年如一日，今夜却仿佛带着别样的韵律。

海风穿堂而过，掀起垂地的红纱帐幔，烛火摇曳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傅星浅望着他的眼眸，那里有她熟悉的冷静自持，也有她此刻才看清的、压抑许久的汹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同他来到无归海时，她还问他为何不把住处装饰一下。

那时他说：“既归途，何必做无用功。”

而今红绸满目，喜字盈窗。

“纪伯宰。”她轻声唤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从前你是怎么想的，我不在意，今后我希望你能重视你的生命，就算是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活着，”傅星浅知道纪伯宰一直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想起在幻境中他倒在自己的怀里，心里只觉得异常的难受，她希望纪伯宰好好的，不为任何人而活，只是为了自己。

“你要离开我？”纪伯宰此时眼神犀利，“你说过，你是为了我而来，所以你要一直在我身边。”纪伯宰说着，紧紧的攥着傅星浅的手腕，可能是受幻境勋名情绪的影响，此刻的他也格外的偏执。

红帐内的暖融陡然凝滞。烛火在他骤然收紧的指节旁不安地跳动，将那双骤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眸映出几分偏执的暗色。

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傅星浅却没有挣扎。她迎着他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手臂。

“我不是要离开。”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试图荡开那层偏执的冰，“纪伯宰，你看清楚，我是傅星浅，就在这里，在你怀里。”

她指尖微凉，一点点描摹着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线条，也试图抚平他心底翻涌的不安。

纪伯宰听了她的话，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松开了力道，转而用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手，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和温度。

傅星浅趁着纪伯宰放松的时候，缓缓的给纪伯宰注入了灵力。

“纪伯宰，现在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傅星浅的声音格外的低，幸好刚才发现了纪伯宰的不对，原来从幻境中纪伯宰就带了心魔出来。

她刚才也只是给纪伯宰打了一个清心咒。

“对不起，浅浅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纪伯宰温柔的揉了揉傅星浅的手腕。

“是不是你在幻境里还遇到了什么，刚才你的神情不大对。”

出来的时候，傅星浅也问过纪伯宰在幻境遇到什么，但是纪伯宰也只说了勋名和沐心柳那段经历啊，难不成纪伯宰在骗她？

“可能是勋名的幻境还在影响我，刚才你唤醒我就好了，不必担心。”纪伯宰把傅星浅搂在怀里，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的真实表现，

他知道自己撒了谎。幻境里勋名对沐心柳的偏执痴缠，固然引动了他某些晦暗的共鸣，但真正让他瞬间失控的，是她那句“就算我不在你身边”。

那一刻，心底某个被理智牢牢封锁的角落轰然裂开缝隙——那是比勋名的幻影更真实、也更令他恐惧的“自己”。一个若失去她，便可能重归冰冷虚无、甚至做出更极端之事的自己。

他不愿她看到那样的自己。他不愿那双总是盛满关切与爱意的眼眸里，染上一丝一毫的惊惧或失望。

所以，藏起来就好。只要她喜欢他如今温柔克制的模样，那他便可以是这个样子。那些阴鸷的、偏执的、与毁灭仅一线之隔的念头，他可以永远将它们镇压在心海最深处，用她的笑容做最牢固的锁。

傅星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下来的心跳，手腕上被他轻轻揉按的触感带来细微的痒意。清心咒的效力温和地涤荡着他经脉中残余的躁动，也让她稍稍安心。

“没有吓到。”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他衣襟前，“只是担心你。”

她仰头看他，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两点暖色：“以后若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幻境残留的影响可大可小，不能轻忽。”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我们是夫妻了，纪伯宰，你要学会依靠我。”

“依靠”这个词，让纪伯宰心尖微微一颤。他习惯了做那个被依靠、被仰望、甚至被畏惧的“纪伯宰”，于世上独行，生死皆是自己肩上的尘灰。而今，有人将他的手牵入红尘，告诉他可以卸下一些重量。

“好。”他应得低沉而郑重，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汲取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那气息比任何清心咒都更能抚平他心底最深处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