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光阴,如指尖流沙,在雪月城的宁静中悄然滑过。
晨光微熹时,双雨小院的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慕雨墨已经轻手轻脚地掩上院门,回身对院内正练剑的萧朝颜比了个“嘘”的手势。
少女会意地眨眨眼,剑招未停,只是剑风更轻了些。
苏暮雨站在门外石阶上,一袭白衣胜雪。
这三个月来,他甚少再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多是这般素雅的公子装扮。
料子是慕雨墨亲自选的云锦,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极细的竹叶纹,走动时才有流光一闪而过。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的墨发披在肩后,衬得他原本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只是那通身沉淀下来的沉稳从容,以及偶尔看向身侧人时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又隐隐透出些不同于寻常贵公子的、独属于“人夫”的妥帖与安稳。
慕雨墨从院里出来时,他正微微仰头,望着远处青城山方向初升的朝阳。
金色的光晕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看什么呢?”慕雨墨凑过去,顺着他目光望去,黛紫色的襦裙裙摆随着动作荡开涟漪。
她今日特意选了这身颜色,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紫眸在晨光下流转着灵动狡黠的光,明媚得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紫藤。
“看山。”苏暮雨收回目光,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轻轻拢入掌心暖着,“都说青城天下幽,云雾深锁处有真仙,今日倒要亲眼见见。”
“什么真仙,我看你就是心急。”慕雨墨抿唇笑,由他牵着往城门方向走,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和期待,“不过……我也急。”
两人说是要“云游天下”,实则出了雪月城便直奔青城山。
这心思,哪里瞒得过白鹤淮和司空长风那等精明人?
不过是体谅小两口脸皮薄,又确是一片诚心,便也由得他们“偷溜”了。
只是没料到,临出城时,慕雪薇一身白蓝相间的素雅衣裙,静静地等在城门边的茶摊旁。
见二人过来,她放下茶钱起身,神色如常,只轻轻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慕雨墨一怔,随即恍然,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凑过去压低声音,“躲人呢?”
慕雪薇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淡红,别开视线,声音却维持着一贯的清冷,“青城山是道教名山,我想去……静静心,不行么?”
“行,怎么不行。”慕雨墨笑吟吟地挽住她手臂,“正好,给我们雪薇也求支签,问问某人的缘分到没到——”
“雨墨!”慕雪薇耳根都红了,轻轻挣开她的手,率先朝前走去,脚步却有些微的仓促。
苏暮雨看着慕雨墨得逞后偷笑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着纵容的暖意。
他上前一步,重新牵回她的手,温声道,“走吧,莫逗她了。”
慕雪薇是当真想出来走走的。
这三个月,唐怜月来雪月城的次数……未免太过频繁了些。
回回都以“协助处理唐门与雪月城往来事务”为由,可那些事务,真需要他这位玄武使次次亲至、一留便是三五日么?
他倒也不迫她,每次来,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接,便是默默陪在她药庐附近。
有时是安静地看着她分拣药材,有时是在她翻阅医书到深夜时,悄然留下一盏温在炉上的安神茶。
他不说什么,可那目光沉静执着,看得她心头发慌,又隐隐泛起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日他离去前,站在药庐竹篱外,忽然回头,很轻地说了一句,“青城山的秋色,听说极好。”
她当时正低头摆弄一株新晒的草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应声。
他也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可这句话,却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需要离开一阵,理清这团乱麻。
所以当听说苏暮雨和慕雨墨要云游,目的地恰好是青城山时,她便主动跟了来。
三人脚程都快,又都是轻装简行,不过数日,便已抵达青城山脚下。
时值深秋,山间层林尽染。
苍翠的底色上,泼洒开大片大片的金黄、橘红、赭褐,间或有常青的松柏点缀其间,色彩斑斓浓烈如画。
山间云雾缭绕,晨间尤甚,丝丝缕缕的白雾从山谷中升腾而起,缠绕着苍劲的古木和陡峭的山岩,果真当得起一个“幽”字。
上山的路是青石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上,隐入云雾深处。
石阶上生着点点青苔,湿润清滑,显是常年浸润在山岚水汽之中。
慕雨墨兴致极高,提着裙摆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催促后面两人快些。
她紫眸晶亮,脸颊因运动染上健康的红晕,呼吸间吞吐着山林间清冽的空气,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林间小鹿。
苏暮雨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注意着她脚下,随时准备在她打滑时伸手。
白衣在山风中轻轻拂动,更显得身姿挺拔,如临风玉树。
慕雪薇走在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步履轻缓,目光掠过四周的景色,神色平静,只是偶尔抬眸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茫然。
行至半山腰一处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建有一座八角小亭,飞檐翘角,古意盎然,是供寻常游客歇脚观景之处。
亭边有几株巨大的枫树,红叶如火,映着亭下石桌石凳,颇有些诗情画意。
慕雨墨脚步顿住,并非累了,而是目光被亭中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身着绯红色衣裙的女子,背对着他们,凭栏而立,正静静眺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她身姿高挑挺拔,绯红衣裙的料子在朦胧天光下流转着低调华贵的光泽,款式端庄典雅,长发松松绾起,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白玉簪。
单看背影,已是风姿绰约,仪态万方。
可慕雨墨却微微蹙起了眉。
那女子周身弥漫着一股极其特殊的气质。
在这份端庄之下,又隐隐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并非刻意释放,而是经年累月浸润在某种环境中自然散发出的、沉淀在骨子里的疏离与……危险。
就像一柄收在精美鞘中的利刃,你知道它美丽,也知道它致命。
“雨哥,”慕雨墨轻轻拉了拉苏暮雨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紫眸里闪着好奇与探究的光,“你看那位姑娘……”
苏暮雨其实比慕雨墨更早注意到亭中之人。
他的目光掠过红衣女子,落在亭子另一侧倚柱而立的黑衣男子身上。
那男子身形高大,抱臂靠着朱漆柱子,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猛兽假寐般的精悍。
他侧着脸,目光也落在红衣女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柄剑——剑鞘是银白色,造型流畅优雅,即便未出鞘,也能感受到其内敛的锋华。
苏暮雨眸光微凝。
月雪剑。
一柄左手剑,一柄在江湖上名声不算最显赫、但知晓其主人事迹者无不忌惮的名剑。
倒不是这剑本身有何神异,而是用这柄剑的人……
行事恣意,剑出无悔,左手剑诡谲狠厉,右手拳刚猛霸道。
而且,看他对那红衣女子的态度……
似是察觉到亭外目光,那黑衣男子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苏暮雨身上停顿一瞬,随即落在慕雨墨脸上,挑了挑眉,那抹玩味的笑意深了些。
几乎是同时,那红衣女子也缓缓转过身来。
正面相对,慕雨墨才真正看清她的容貌。
倾国倾城的绝色,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一双凤眸沉静,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威严与疏离。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八九年纪,正是女子风韵与气势最盛之时。
她的目光平静扫过三人,在苏暮雨脸上略作停留,随即看向慕雨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动作优雅得体,无可挑剔,可那目光深处的审视与冷静,却让慕雨墨心头那丝莫名的“危险”感更清晰了些。
顾剑门此时已直起身,顺手从一旁石凳上拿起一件墨色绣银线的斗篷,步履从容地走到红衣女子身边,极其自然地抖开,披在她肩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山里风凉,仔细寒气。”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特有的、略显低沉的磁性,语气是全然不似外表的温和。
“嗯。”红衣女子轻轻应了一声,任由他动作,目光依旧落在慕雨墨身上,片刻,又转向苏暮雨,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却带着沁人的凉意。
“苏公子,慕姑娘。”她顿了顿,补充道,“久仰。”
她竟认得他们。
苏暮雨拱手,态度是江湖晚辈见前辈的礼节,清冷嗓音平稳无波:“凌云公子,晏……家主。”
他略一迟疑,改口道,“如今该称一声‘晏大人’了。”
晏琉璃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却瞬间冲散了些许眸中寒意,显出几分真实的温和:“苏公子客气。虚名而已。”
顾剑门系好斗篷带子,手很自然地搭在晏琉璃肩头,姿态亲昵而充满占有欲。
他看向苏暮雨,咧嘴一笑,那股子张扬不羁的气息扑面而来:“什么大人不大人,叫名字就行。这是我夫人,晏琉璃。”
他介绍得坦荡又自豪,随即看向慕雨墨,笑道,“这位便是慕姑娘吧?常听人说雪月城新来的慕长老紫眸如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慕雨墨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感,也露出得体的笑容,微微一福:“凌云公子,晏……姐姐。”
她机灵地选了个更亲近的称呼,“二位也是来青城山赏景?”
“算是吧。”顾剑门答得随意,目光却瞥向山顶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先来踩个点,熟悉熟悉路数。”
晏琉璃微微蹙眉,抬起手,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腰侧,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了几分无奈的嗔意,“胡说什么。”
她转向苏慕二人,解释道,“莫听他胡诌。我们是来为孩子求一道平安符。”
“对对对,求平安符。”顾剑门从善如流地点头,方才那一瞬的锐利尽数收敛,笑得毫无阴霾。
他侧头看向晏琉璃,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稔亲昵,“娘子说的都对。我那不是……未雨绸缪嘛。”
他这话说得含糊,可苏暮雨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结合顾剑门方才望向山顶的眼神,以及江湖上关于那位道剑仙不得下山的传闻,还有李寒衣与赵玉真之间那桩众所周知的抢人公案……
这“踩点”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八公子之间情谊深厚,顾剑门这是提前来为李寒衣日后可能的抢亲行动勘察地形了。
还真是……肆无忌惮,又理所当然。
慕雨墨也隐约猜到几分,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看着眼前这对气质迥异却莫名和谐、互动间充满无需言说默契的璧人,心中那点因晏琉璃气质而生的些许戒备,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她下意识地,轻轻握住了身旁苏暮雨的手。
苏暮雨反手将她的柔荑完全包裹在掌心,温暖干燥的触感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看向顾剑门夫妇,态度依旧从容:“原来如此。二位伉俪情深,令人欣羡。”
顾剑门哈哈一笑,毫不避讳地将晏琉璃往怀里揽了揽,低头问她:“冷吗?要不要下山了?符也求了,景也看了。”
晏琉璃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平静,顾剑门却立刻读懂了其中意味——
别在外人面前太不着调。
他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讪讪,却没松开手。
晏琉璃这才重新看向苏慕二人,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慕雨墨微红的脸颊和眼底掩不住的期待与甜蜜,心中了然。
她声音放缓了些,提醒道:“慕姑娘,时辰不早了。青城山掌教每日只在辰时至午初会见有缘香客,为有情人测算良辰。过了午时,便要等到明日了。”
慕雨墨脸颊“腾”地更红了。
原来对方早已看出他们此行目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被看穿的羞窘,连忙道:“多谢晏姐姐提醒!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先行一步!”
说着,也顾不上礼节周全,拉着苏暮雨的手就往亭外走,脚步有些急。
苏暮雨被她拉着,只得对顾顾二人歉然颔首,便被拽着上了石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