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天启城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寂静,如同弓弦拉至满月,引而不发。
风声、更漏、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都成了这寂静的背景音,反而衬得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几乎凝滞。
小院成了风暴眼中唯一的孤岛。
苏暮雨和慕雨墨几乎足不出户。
并非畏惧,而是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两柄归鞘的名剑,于寂静中温养着最凌厉的锋芒,等待着出鞘那一瞬的寒光。
然而,这份收敛于外的沉寂之下,院内的时光却被他们过成了一段偷来的、蜜里调油的珍贵光阴。
第一日,晨。
阳光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青石地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慕雨墨披着一件浅紫色的晨褛,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正坐在石桌旁,对着一局棋沉吟。
苏暮雨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从屋里出来,茶香氤氲,混合着院子里晨露与草木的气息。
他换了身素青色的常服,墨发未束,少了几分执伞时的凛冽,多了些居家的清隽。
他在她对面坐下,将一盏清茶推至她手边。
慕雨墨从棋局中抬起头,紫眸映着晨光,清澈见底。
她伸手去端茶,指尖无意间掠过他放置茶杯的手背,带来微凉的触感。
她并未立刻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指尖轻轻在他手背上画了个圈,抬起眼,狡黠地看着他。
苏暮雨任由她动作,只是眸色微微深了些,看着她,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专心下棋。”
“不下啦,”慕雨墨干脆耍赖,将手中捏了许久的白子“啪”地放回棋罐,往前倾了倾身子,双臂交叠垫在石桌上,下巴搁上去,眨着眼看他,“雨哥,这棋我都想了半盏茶了,还是觉得要输。不如下点别的?”
“下什么?”苏暮雨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丝纵容的笑意。
“嗯……”慕雨墨歪着头,作思考状,目光却流连在他被茶水润泽过的、颜色偏淡的唇上,脸颊悄悄飞起一抹红晕,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下……下回我们去雪月城,得好好检查检查朝颜的功课,看鹤淮把她宠成什么样了。还有雪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牵挂,“不知道她在鹤淮那里,是不是按时吃药,心情有没有好一些。上次我走时跟她说的那些话……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提到慕雪薇,苏暮雨也收敛了眼底那丝玩味,神情认真了些许。
他放下茶杯,伸手越过石桌,很自然地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慕雨墨的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
“白姑娘医术通神,更有耐心。雪薇的心结非一日之寒,需徐徐图之。至于朝颜,”他语气缓和,“有寒衣偶尔盯着,武功根基不会荒废。白姑娘宠她,也无非是让她多做些功课,识些药理,不是坏事。”
他的触碰很轻,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她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慕雨墨忍不住将脸更贴近他的手,像只眷恋温暖的猫儿,轻轻蹭了蹭。
“我知道……”她低语,目光柔软地包裹着他,“就是忍不住会想。以前在暗河,从来不想明天,也不想别人。现在……心里装了这么多人和事,有时候觉得沉甸甸的,有时候又觉得满满的,很踏实。”
苏暮雨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
他何尝不是如此。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任务、血腥和手中伞,后来多了复仇的业火,再后来……多了她。
如今,他们的世界里又渐渐融入了同伴、家园,甚至一份对天下安宁模糊的责任。
这份沉重与踏实,是枷锁,亦是归处。
他没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她蹭着自己手背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处温柔地流连,然后微微用力,将她带得向前一些,自己也俯身过去。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带着茶香和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有我在。”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温热。
慕雨墨闭上眼睛,长睫颤动,心里那点因牵挂而起的微澜,瞬间被他这三个字抚平。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送入他怀中,仰起脸,主动寻到他的唇,印上一个带着茶香和依赖的亲吻。
这个吻起初温柔缱绻,渐渐加深。
阳光透过叶隙,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跳跃,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午后,两人挪到了院中荫凉处。
慕雨墨懒洋洋地靠在苏暮雨怀里,手里拿着一卷杂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苏暮雨背靠着廊柱,单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披散的长发,目光望着虚空中某一点,似在出神,又似在聆听这座城的脉搏。
“雨哥,”慕雨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你说……昌河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找个地方躲清静?”
苏暮雨回神,低头看她,只见她紫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模样娇憨。
他唇角微扬,轻声说道,“他?静不下来。此刻恐怕正琢磨着怎么给那些王爷们再添点堵。”
慕雨墨想象了一下苏昌河可能干的“坏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也是,他能安分就不是他了。不过……”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天启这潭水太深太浑,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苏暮雨打断她,语气笃定,“他有他的路,有他的方法。我们要做的,是相信他,然后在这里,等。”
“等”这个字,从洛轩口中说出是战略,从苏暮雨口中说出,则成了对兄弟全然的信任和并肩的决心。
慕雨墨不再多言,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阳光暖融融的,他的怀抱安稳踏实,那些外界的风声鹤唳、山雨欲来,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方小小庭院之外。
三日后,午后。
慕雨墨换了身鹅黄色的轻便裙衫,外罩同色薄纱,发髻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少了几分盛装时的明艳逼人,却多了几分居家般的温婉俏丽。
她微微仰头,眯着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唇角噙着一点闲适的笑意。
苏暮雨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只是颜色略深,更显沉稳。
他走在慕雨墨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遭,但神情比往日柔和许多,偶尔侧眸看向身畔人儿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色。
两人终于决定出门走走,并非有什么明确目的,只是想在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里,再感受一下这座他们命运与之紧密相连的城池。
天启城依旧空旷寂寥,但连日的雨水冲刷,似乎让那种沉甸甸的死寂感淡去了一些,空气清新冷冽。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闲适,如同任何一对在秋日午后出门散步的寻常爱侣。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朱雀街。
这条曾因靠近皇城而寸土寸金、繁华喧嚣的长街,此刻也冷清了不少,但比起其他街道,总算多了几分人气,偶有车马经过,临街的店铺也有几家开着门。
就在两人准备随意逛逛便折返时,前方街口,一抹醒目的红色跃入了眼帘。
那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做工极其精致的红色锦缎小袄,脖颈间围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小脸玉雪可爱。
他正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只手紧紧牵着身后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小女孩则是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外罩月白绣缠枝梅的斗篷,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小髻,各簪着一朵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绢花。
她步子不如男孩轻快,甚至有些慢,但被男孩牵着,倒也跟得上。
两个孩子身后,跟着七八个身着统一服饰、气息精悍的护卫,以及三四个低眉顺目的侍女,阵仗不小,但都默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敢打扰前方两个小主子。
苏暮雨目光掠过那些护卫的站位和步伐,心中了然,这定是朱雀街上某家极富贵、且与皇室关系匪浅的府邸出来的小公子。
他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这秋日街头,孩童嬉戏,倒是为这座沉闷的城池添了几分鲜活色彩,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慕雨墨的注意力则完全被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儿吸引了。
她盈盈一笑,眉眼弯弯,侧头对苏暮雨低声耳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甜蜜:“雨哥,你快看现在的小男孩,了不得呢,这么一丁点大,就晓得要牵小姑娘的手了哩!”
她说着,还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苏暮雨一下,紫眸中流光溢彩,暗示意味十足。
苏暮雨听懂了她的调侃,冷寂的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如冰湖化冻。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慕雨墨微凉的手指,将其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低声道:“嗯,是了不得。”语气里带着纵容和同样的莞尔。
他正准备牵着慕雨墨从旁走过,不欲打扰这童趣的一幕。
然而,就在两人转身的刹那,前方那红衣小男孩却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黑亮的眸子精准地投向了苏暮雨和慕雨墨。
他先是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松开牵着绿衣小女孩的手,朝他们挥了挥,声音清脆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莫名有种超越年龄的清晰与礼貌:
“哥哥!姐姐!还请留步!”
这一声呼唤,在略显空旷的朱雀街上格外清晰。
慕雨墨脚步一顿,有些讶异地回头,紫眸中带着询问看向苏暮雨,用眼神无声地问:这是……认识我们?
苏暮雨也已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红衣小男孩脸上,这次看得仔细了些。那张精致的小脸,与记忆里他们动身前往无双城时,在东门遇到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他微微颔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对慕雨墨道:“想起来了。是景玉王唯一的儿子,萧楚河。”
慕雨墨恍然,紫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他,那就不奇怪这出行阵仗了。
她随即目光又落向那安静站在萧楚河身侧、气质沉静的绿衣小女孩,好奇地轻声问:“那这位小姑娘是?”
此时,萧楚河已拉着叶若依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站好。
他先是仰起小脸,看了看苏暮雨,又看了看慕雨墨,黑亮的眼睛有好奇,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打量,但并不令人反感。
他松开叶若依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先是拱手,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虽然姿势稚嫩,但态度认真:“楚河见过苏公子,慕姑娘。”
声音依旧奶声奶气,但吐字清晰。
然后,他侧身,轻轻拉了拉身边叶若依的袖子,介绍道:“这位是叶若依,叶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