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照不亮这座死气沉沉的都城。
苏暮雨和慕雨墨并肩走在空旷的长街上,步履看似闲适,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这并非闲逛,而是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感知这座城的脉搏,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或异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百品阁。
那扇曾经日夜敞开、迎来送往八方食客的朱漆大门,如今紧紧闭合,门板上甚至落了一层薄灰。
招牌依旧,却再无往日鲜活热气。
慕雨墨停下脚步,紫眸望着那紧闭的门扉,恍惚间,似乎又闻到了当年那扑鼻的菜香,听到了觥筹交错的喧闹,还有苏昌河那爽朗却不失精明的笑语。
“记得吗?”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那年花月初七之后,昌河大哥带我们来这儿,说是好好犒劳一番。”
那时候,他们在东门刚刚联手拦下了前往那座古榕院、意气风发的百里东君一行。
坐在百品阁温暖的包厢里,面对满桌珍馐,她和苏暮雨还带着杀手特有的拘谨和警惕,与周围热闹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苏昌河却谈笑自若,仿佛只是携家人寻常下馆子。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当年暗河中,少有的、带着些许人间气的温暖记忆。
苏暮雨目光沉沉地落在百品阁的招牌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一个字,承载了太多。
那时他们是暗河的刀,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如今,他们走在光下,这家曾承载片刻温暖的酒楼,却已大门紧闭。
物是人非,时移世易。
继续前行,澄湖楼的歇业在预料之中。
南境战事吃紧,通往天启的水陆要道必然受影响,澄湖特产的蓝龙虾这等奢侈食材,运输断绝也在情理之中。
楼宇依旧精致,却如同精致的空壳,了无生气。
最让人心惊的是千金台。
这座北离最大的赌场,曾经日夜喧嚣,灯火辉煌,汇聚三教九流,流淌着惊人的财富与欲望。
可此刻,那标志性的巨大招牌黯淡无光,紧闭的大门后听不到半点骰子碰撞或赌徒呼喊的声息。
连千金台都关了,可见天启城内的肃杀与恐慌,已到了何等程度。这不是寻常的市井萧条,而是自上而下、令人窒息的冰封。
苏暮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这座城的“病”,比想象的更重。
转过街角,百花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即使在这样的时日,这座天启最有名的风月之地,依旧能从建筑细节透出往日的旖旎风华。
然而,苏暮雨的目光甚至未来得及在那楼阁上停留一瞬,身侧的慕雨墨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扯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看什么看!这有什么好看的!肯定也是关门的!”她不由分说,推着苏暮雨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力道不小,紫眸瞪圆,脸颊微微鼓起,一副“你敢多看我就生气”的模样。
苏暮雨被她推得微微一晃,随即从善如流,立刻收回视线,顺着她的力道转身,连连点头,语气带着纵容的肯定,“嗯,不看。”
见他如此配合,慕雨墨才松了力道,但脸颊仍有些泛红,小声嘀咕,像是解释又像是强调:“这还差不多……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
她迅速转移话题,紫眸眨巴着望向他。
苏暮雨看着她这副明明在意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
他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内城更核心、也更清幽的区域,缓声道,“天启城里,还有一处,比这百花楼,可要尊贵得多,也清静得多。”
慕雨墨瞬间领悟,眼睛一亮,“清诗轩?”
那个地方,她自然记得,洛轩的地盘,真正的风雅之地,也是安全的避风港。
她立刻拉起苏暮雨的手,语气轻快起来,“那还等什么,走呀!”
苏暮雨被她拉着,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热和雀跃,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也因她这小小的情绪变化而略微松弛。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底却是一片温软。
他的雨墨,有时候敏锐果决得惊人,有时候又带着这样娇憨的天真。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的压力,他一个人承受便是,他的雨墨,不必时时刻刻都沉浸在凝重里。
能让她偶尔放松,展露笑颜,于他而言,便是此刻阴霾中最珍贵的慰藉。
清诗轩依旧矗立在老地方,门庭看似不如往日热闹,但并未关闭。
步入其中,一楼的景象却与往日大相径庭。
曾经聚集于此高谈阔论、挥毫泼墨的文人墨客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位衣着华贵、气质不俗的年轻女子。
她们或低声吟诵诗句,或围坐细语,看似在举办一场小型的闺阁诗会,但眉眼间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下,难掩一丝紧张与心不在焉。
苏暮雨和慕雨墨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他们只道这里是洛轩的地盘,锦衣卫指挥使的产业,等闲无人敢来招惹,自然安全。
可如今细想,在这等敏感时刻,朝廷命官个个如履薄冰,怎会放任家中娇贵的千金来此“聚会”?
即便洛轩权势滔天,也挡不住真正的雷霆风暴。
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二人正在一楼略显突兀地驻足,犹豫是否要寻人通传或自行探查时,一个声音自最高处那间临窗的雅阁传来,清晰地落入他们耳中。
“二位贵客,既已莅临,何妨上楼一叙?”
声音清冷至极,宛如冰玉相击,不带丝毫暖意,每一个字都透着疏离,然而,措辞却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这声音陌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紧接着,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正是昨日方才见过的柳月。
他依旧是那身白衣,气质出尘,对着楼下的苏暮雨和慕雨墨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剑仙,慕姑娘,阁内一叙。”
心中疑惑更甚,但两人并无畏惧,点了点头,并肩踏上楼梯。
柳月引着他们向上走,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略带戏谑的笑意,打趣起来,“没想到,二位还有这论诗品词的雅致呢!”
苏暮雨神色平静,轻声回道:“柳月公子说笑了,不过是随处走走。”
慕雨墨也在一旁乖巧点头,紫眸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柳月但笑不语,引着他们来到顶楼最深处的雅阁门前。
阁名柳絮,字体清隽。
柳月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淡淡墨香、茶香与极品檀香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
阁内陈设,可谓将“华丽”与“清雅”完美融合,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皆非凡品。
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齐备,旁边还设有一张琴案。
窗边轻纱曼舞,光线柔和,整体色调以素白、浅碧为主,点缀以少量嫣红、鎏金,既显出身家的丰厚底蕴,又不落俗套,处处透着主人高雅的品味。
阁内已有数人。
一位身穿嫣红色云锦宫装长裙的女子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容颜明媚,笑容嫣然,正捏着一枚棋子把玩,姿态慵懒却贵气逼人。
她抬眼看来时,目光灵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而临窗琴案前,端坐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脖颈纤长,如天鹅般优雅。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绾起部分,其余柔顺垂落腰际。
面前是一张色泽温润的古琴,但她并未抚琴,只是静静坐着,侧脸线条清冷完美,仿佛冰雪雕琢而成。
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与这满室华贵清雅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柳月率先走向那嫣红宫装的女子,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介绍道:“苏剑仙,慕姑娘,这位是内子,婉宁郡主,沈絮。”
沈絮闻言,放下棋子,对着苏暮雨和慕雨墨展颜一笑,笑容明媚如春,主动招呼道,“二位便是苏剑仙和苏夫人吧?果然风采不凡。”
她目光尤其在慕雨墨脸上转了转,笑意更深。
这句苏夫人,可真是让慕雨墨瞬间红了脸,连连摇头,轻声说道,“还不是……”
苏暮雨淡淡一笑,微微点头,但心底也是荡起不小的涟漪。
沈絮微笑着打趣起来,“迟早的事,到时候,你们再来天启,我让人在百品阁摆一桌。”
慕雨墨红着脸,轻声说道,“谢谢郡主。”
苏暮雨也微微颔首,表示谢意。
随即,柳月转向那白衣女子,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与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位是洛言缕,洛姑娘。”
洛言缕。
这个名字,苏暮雨和慕雨墨都听说过。
北离最年轻的国手,琴艺冠绝天下,洛轩的亲妹妹,洛水庄真正的大小姐。
关于她的传闻早年不少,但近些年已鲜少有人提及,似乎涉及一些连顶尖势力都讳莫如深的旧事。
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清冷如雪,在苏暮雨和慕雨墨身上一掠而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见礼,并未出声。
那份冰冷与沉默,极具存在感。
“又见面了,苏公子,慕姑娘。”温和的嗓音从书架旁响起,谢宣放下手中书卷,含笑走来,对他们点头致意。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儒雅温和,是这阁中相对最令人放松的存在。
苏暮雨和慕雨墨也一一还礼,自我介绍。
沈絮郡主似乎对慕雨墨格外感兴趣,她起身走到慕雨墨身边,笑吟吟地压低声音道:“慕姑娘,几个月前在楼下,我们是不是说过话?我记得好像是你夸你家苏公子最好看,是不是?”
她说着,促狭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柳月。
慕雨墨一愣,随即想起那次模糊的照面,脸颊微热,没想到这位郡主记性这么好,还当面提起。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大方承认,抿唇笑道,“郡主好记性。我家雨哥……自然是好看的。”
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沈絮“噗嗤”一笑,显然觉得她这模样有趣,又看了看自家那位虽然特别好看但总冷着脸的夫君,故意叹道,“嗯,看来慕姑娘眼光很好嘛!”
柳月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眼中却满是纵容。
洛言缕依旧沉默,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琴弦,未成曲调,却流泻出一两个清冷的单音。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切入的话题,或者,只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保持静默。
谢宣轻咳一声,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说了些近日读书的感悟,或江湖上的趣闻轶事,自然避开了敏感部分。
阁内的气氛在沈絮的活泼与谢宣的温文调节下,显得轻松不少,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旧友新知间的闲谈。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如今天启的局势、洛轩的现状、南境的战事等一切沉重话题。
闲聊间,柳月似乎想起什么,目光在苏暮雨和慕雨墨之间转了转,忽然说道:“说起来,苏公子,慕姑娘,与我们……其实很早以前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哦?”沈絮首先好奇地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慕雨墨和苏暮雨也面露疑惑,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柳月看向洛言缕,见她依旧垂眸抚琴,并无表示,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追忆,“花月初七。那年的花月初七。”
苏暮雨脑海中灵光一闪。
花月初七……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喧嚣的黄昏,天启城朱雀街附近曾有过不寻常的动静,气息驳杂而强大,当时他曾远远感应到,但并未靠近。
难道……
“那日,是风华……不,是若风大婚。”柳月的声音平静,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我,洛轩,晓黑,还有百里世子,我们几个,正好撞见小师弟、长风还有鹤淮他们,因为一些旧事争执,几乎动起手来。”
慕雨墨隐约也记起,暗河似乎曾接到过关于那日朱雀街附近有高手冲突的模糊情报,但并未深究。
柳月继续说道:“我们自然不能眼看着他们真打起来,便出面拦下了。事情平息后,我们离开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苏暮雨和慕雨墨,“在街角,远远地瞥了一眼。当时,你们二人,似乎也在附近?”
他用的词是瞥了一眼,但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而言,一眼足以记住许多。
沈絮“啊”了一声,猛地回想起来,“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天乱糟糟的,后来柳月跟我说,看到两个很有意思的杀手,年纪不大,杀气倒敛得不错……”
她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如今并肩而立、气息交融的两人,戏谑道,“那时候,你俩之间,好像隔得有点远?也没现在这般……嗯,眉来眼去?”
“郡主!”慕雨墨的脸颊瞬间爆红,像是熟透的樱桃。
这无异于被当众掀开了当年青涩懵懂、彼此防备又暗自关注的老底。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往苏暮雨身边靠了靠。
苏暮雨也是微微一怔,没料到多年前那样一个模糊的照面,竟被对方记住,还在此时提起。
他看着身旁羞窘不已的慕雨墨,冷寂的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坦然承认,点了点头,声音沉稳:“郡主好记性。那时……确是如此。”
见气氛被带动,柳月似乎谈兴渐浓,或许也是想借回忆冲淡此刻的凝重,他自然而然地接道,“说起来,那日若不是小师弟他后来……”
他话未说完。
“柳四哥。”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倏然响起,打断了柳月的话。
是洛言缕。
她终于抬起眼帘,那双美得惊心动魄却寒冰凝结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柳月。
没有怒意,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
柳月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那抹闲适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纵容:“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心里却暗自嘀咕:若不是前些日子收到那个人言辞诚恳的传信,千叮万嘱要他看顾些、也提醒些,他才不想掺和这摊浑水,更不会在此刻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阁内因这小小的插曲静了一瞬。
沈絮立刻笑着打圆场,扯开了话题,问起慕雨墨一些江南风物、服饰搭配之类女儿家感兴趣的事。
谢宣也适时加入,聊起琴谱或古籍。
气氛重新活络,但底下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并未真正放松。
又闲谈片刻,苏暮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目光扫过阁内众人,尤其是那位始终清冷沉默的洛言缕,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诸位,暮雨有一事不明。如今天启局势……为何清诗轩此地,还能……”
他未尽之言很明显,为何还能聚集这些人?
他话未问完,洛言缕再次开口了。
她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兄长怕我一人在此孤单,特地安排的。”
怕妹妹孤单?
洛言缕是那种会因孤单而需要人特意排遣的人吗?
那些被邀来的千金小姐,其家族在此敏感时刻同意她们前来,真就只是为了陪洛大小姐解闷?
柳月适时地哈哈一笑,打破了因洛言缕直白的解释带来的微妙气氛:“是啊是啊,洛轩那小子,别看最近整天板着脸,对他这宝贝妹妹可是上心得紧。”
“来来,喝茶喝茶,这可是宫里新赐的雨前龙井,外头可喝不到。”
众人便又顺着他的话,将话题扯开。
又闲谈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苏暮雨见再待下去也无更多收获,便起身告辞。
慕雨墨也跟着站起来。
柳月与沈絮挽留两句,见他们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
谢宣微笑着拱手道别。
走出清诗轩,重新踏入天启城冰冷空旷的街道,被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重新包围。
慕雨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靠近苏暮雨,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雨哥,柳月公子他……”
走出清诗轩,午后的阳光依旧苍白,街道依旧空旷。
慕雨墨挽着苏暮雨的手臂,感受到他袖中那封信的微弱存在,紫眸中闪过思索。
她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旧友重逢与闺阁雅集,绝不简单。
柳月那封信,还有洛言缕那冰冷的解释背后,必然藏着更重要的信息
“雨哥,”她轻声唤道,靠他更近了些,“我们回去吗?”
苏暮雨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据点所在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望向了这座帝都更深处涌动的暗流。
“嗯,回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些谜题,需要独处时才能解开。
有些道路,需要在看过风景、见过故人之后,才能更清晰地辨明方向。
天启的棋局,在他们踏入清诗轩的那一刻,似乎又向他们揭开了一角。
而手中的信,或许就是下一步的落子提示。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他们相携的身影,缓缓没入天启城漫长而寂静的街巷之中。
怀中的信微微发烫,仿佛藏着能点燃下一场风暴的火种。
清诗轩柳絮阁的窗口,洛言缕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窗边,清冷的目光穿透朦胧的窗纸,落在楼下那两道渐行渐远、却始终并肩的身影上,久久未动。
她的身后,沈絮走到柳月身边,低声问,“给了?”
“嗯,”柳月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沈絮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寒风渐起,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打着旋,没入深巷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