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弟子换上了崭新的玄色劲装，胸前的徽记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宛如冰片。

　　他们目光如电，逡巡在每一位入城者的面容与行囊之间，那份谨慎，在往日迎来送往的豁达中掺入了山雨欲来的审视，尤其对携刀佩剑的江湖客，查验得更为细致。

　　当苏暮雨一行人勒马停在城门前那一小片被阴影切割的光斑里时，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凝滞了一瞬。

　　守门弟子看清端坐马上的苏暮雨时，脸色齐齐一变。

　　那张脸，与近日江湖上如野火燎原般流传的画像、与口耳相传中“暮剑仙”的形容缓缓重叠。

　　年轻的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迟疑道，语气在难以置信的恭敬下，压着一丝如履薄冰的警惕：“是……暮剑仙？”

　　苏暮雨勒住马，那匹神骏的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下地。

　　他微微颔首，下颌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清晰而冷硬，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划开了短暂的寂静，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正是。应雪月城之邀，前来赴会。”

　　城门口原本鼎沸的人声、马蹄声、货郎叫卖声，竟在这一刻奇异地低落下去，如同潮水退却，裸露出礁石。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忌惮的——

　　从四面八方齐刷刷投来，汇聚在那白衣执伞的身影上，仿佛要将他身上每一寸布料、每一缕气息都剖析透彻。

　　冠绝榜第四甲，暮剑仙苏暮雨。

　　这个名字，在短短半月内已如惊雷滚过江湖的每个角落，在茶楼酒肆、在门派密室、在荒野客栈被反复咀嚼。

　　而与他血脉相连的另一个名字——暗河，则像一道无法擦去的墨迹，为这份崭新的、灼眼的荣耀蒙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阴影，引得无数人在心底暗自掂量。

　　“原来是暮剑仙驾临！”年长些的弟子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波澜，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三城主早有吩咐，若剑仙到来，可直接入城，前往城主府。请！”

　　他侧身让开，身后一众玄衣弟子也如分水般悄然退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沉默而肃穆。

　　苏暮雨没有多言，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骏马迈开步子，蹄铁踏在城门内厚重的青石路面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回响，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格外清晰。

　　就在马蹄踏上城内青石路、阴影与光明的交界被彻底抛在身后的刹那，慕雨墨敏锐地感觉到，苏暮雨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那力道轻微却坚定，仿佛无声的锚。

　　她仰起头，视线掠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望进他低垂的眼睫。

　　阳光从他身后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眸中情绪。

　　但她知道，他在绷紧——

　　不是为自己可能面临的刀光剑影，而是为她，为身后沉默的慕雪薇，为尚且懵懂的萧朝颜。

　　这座他们曾携手同游、在月下洱海边许下誓言、留下无数旖旎回忆的城池，如今以截然不同的、壁垒森严的姿态迎接他们。

　　上一次是误入仙境的旅人，满怀新奇与甜蜜，这一次，却像是闯入狮群领地的孤狼，带着洗刷不净的过往血腥与吉凶未卜的未来，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锋刃之上。

　　街道依旧繁华喧嚣，人流如织，商铺旗幡招展，但弥漫其间的氛围已悄然变质。

　　两旁店铺虽照常开门迎客，可往来穿梭的身影中，劲装佩刃的武者比例陡增，他们三五一簇，低声交谈时目光却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是草药的清苦、铁器的微腥，更添了一种无形的、绷紧如弓弦的张力，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看，是暮剑仙！”

　　“那个便是暗河那位蜘蛛女吧？”

　　“后面戴着兜帽的，是毒花？”

　　“暗河看来对英雄宴十分重视……”

　　压低的议论声从茶肆窗口、货摊背后、行人间隙丝丝缕缕地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的探究、深深的忌惮，甚至一丝冰凉的敌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慕雨墨紫眸平静地掠过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唇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若无、淡如远山的笑意，仿佛那些嗡嗡作响的议论不过是掠过耳畔的微风，与她毫无瓜葛。

　　只有背脊紧贴着的、属于苏暮雨的那片温热与沉稳心跳，透过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是她此刻唯一确认的安宁基石。

　　萧朝颜被这四面八方聚焦而来的目光看得有些瑟缩，忍不住策马靠近慕雨墨，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雏鸟般的惶惑：“嫂嫂，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们？”

　　慕雨墨回头，对她绽开一个春花般明媚温柔的笑容，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轻声说道，语气笃定如常，“因为你哥哥很厉害，是新晋的剑仙，他们那是羡慕。”

　　萧朝颜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里疑惑却未散，但抓紧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慕雪薇始终低垂着头，素色兜帽投下的阴影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颊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从侧面偶尔瞥见，她那淡色的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骨节透出用力的青白。

　　马蹄声在平整的青石路上敲出规律的节奏，穿过依旧繁华却暗流涌动的街市，向着那座依山而建的城主府迤逦行去。

　　越靠近山腰，沿途遇到的江湖人服饰越显赫，气度越不凡。

　　武当山的道袍飘逸，天山派的劲装利落，潮王阁的弟子衣袂带水，白马寺的武僧宝相庄严，甚至能看见无双城标志性的剑纹服饰……各派弟子成群，界限分明。

　　江南霹雳堂那一抹火焰般的红衣在人群中格外跳脱醒目，而老字号温家的青衣子弟则低调地混迹其间，气息收敛。

　　当那一身玄黑劲装、袖口以银线绣着蜈蚣、蝎子等毒物纹样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慕雪薇骑在马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

　　苏暮雨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唐门弟子，无波无澜，未作丝毫停留。

　　就在这时，前方熙攘的人群忽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阵爽朗开阔、中气十足的笑声破空传来，瞬间冲淡了不少周遭凝滞的气氛。

　　“你们可算到了！”

　　人群分处，一袭青衫的司空长风大步流星而来，袖袍随风拂动，自带一股洒脱之气。

　　身旁，白鹤淮莲步轻移，温婉含笑的眉眼如初春融雪，瞬间暖了这略显肃杀的长街。

　　两人皆着常服，未佩城主印绶，未穿神医罩衫，那姿态闲适自然，倒不似迎接一方豪雄或江湖代表，更像是好友久别重逢，出门相迎。

　　“司空城主，白姑娘。”苏暮雨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慕雨墨、慕雪薇、萧朝颜也相继轻盈落地。

　　“生分了！”司空长风笑着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在苏暮雨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掠过那眼底深处未曾散尽的冷寂与风尘，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他转向慕雨墨，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慕姑娘，一路辛苦。鹤淮可是一早就念叨你们了，说你们再不来，她新制的花茶都要放陈了。”

　　白鹤淮已自然而然地上前，素手轻轻握住慕雨墨微凉的手指，柔声道，眼含关切：“瞧着清减了些。路上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她的目光又温柔地转向安静立在后面的慕雪薇和好奇张望的萧朝颜，笑意更深，宛若春水漾开，“这就是雪薇和朝颜吧？”

　　慕雪薇抬起眼帘，对上白鹤淮清澈温暖的眸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柔如羽毛拂过，“白神医。”

　　萧朝颜则眼睛一亮，甜甜唤道，带着毫不设防的亲昵，“鹤淮姐姐！”

　　“走，府里说话，站在这大街上像什么样子。”司空长风朗声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周围那些仍未完全散去、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

　　“苏暮雨是我雪月城的贵客！诸位英雄若有想结识剑仙的，改日英雄宴上，自有机会把酒论剑。”

　　这话声音不算洪钟，却带着枪仙特有的穿透力与不容置疑的分量。

　　既是坦荡热情的欢迎，亦是清晰明确的宣告——在这雪月城内，苏暮雨一行，受他司空长风庇护。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音量又低了下去，那些过于直白、探究乃至不善的打量目光，悄然收敛了许多，转为更隐晦的观望。

　　一行人随着司空长风与白鹤淮，在无数目光的目送下，向着城主府行去。

　　踏入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喧嚣、紧绷、窥探与暗流，瞬间被府墙隔绝在外。

　　门内庭院深深，嘉木葱茏，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一脉活水引山泉而来，潺潺流过嶙峋的假山，注入一池碧水。

　　静谧、幽深，颇有几分乱世中桃源净土的意味。

　　“寒衣在苍山剑阁练剑，心有所感，说要晚些过来。”司空长风边走边说，语气随意，“英雄宴定在三日后，这几日你们便在府中安心住下，不必理会外间纷扰。需要什么，缺什么，尽管开口，无须客气。”

　　“有劳城主费心安排。”苏暮雨言辞简练地说道。

　　白鹤淮挽着慕雨墨的手，对慕雪薇和萧朝颜温言道，心思细腻如发，“你们的院子我早就收拾出来了，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乏了。先各自回房梳洗休息，解解乏。晚膳时分，我们再好好说话。”

　　她目光流转，已看出慕雪薇脸色苍白中透着的疲惫，慕雨墨眉眼间虽有英气却也掩不住淡淡倦色，至于苏暮雨，表面虽平静无波，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眼底深处凝而不散的凝重，又如何能瞒过她这双阅人无数的医者之眼。

　　“多谢鹤淮，总是你想得周到。”慕雨墨真心道谢，指尖传来的温暖让她心中一松。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廊外竹影婆娑，花香隐隐。

　　来到一处清幽独立的院落，粉墙黛瓦，与主宅若即若离。

　　院中植着几株高大的梨树，正值盛花期，满树琼英，洁白如雪，微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香雪。

　　一间宽敞明亮的主屋，两侧各有一间精巧的厢房，屋舍内陈设简洁雅致，窗明几净，一应器物俱全，透着雪月城待客的细心与品味。

　　“你们先歇着，舟车劳顿，最耗精神。”白鹤淮笑着嘱咐，又特意转向一直沉默的慕雪薇，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医者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关怀，“雪薇，我晚些过来给你请个脉。既然来了雪月城，就安心把身子调养好。这是我身为医者的本分，你可不许推辞。”

　　慕雪薇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沉默片刻，才几不可闻地低应了一声：“……好。”

　　司空长风对苏暮雨道，神色正经了些，“暮雨，你随我来书房一趟。有些事，需得与你商议。”

　　苏暮雨闻言，目光转向身侧的慕雨墨。

　　她迎着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紫眸中水光潋滟，清晰地写着，“去吧，我没事，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