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一怔。

　　苏暮雨率先移开目光，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耳根似乎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慕雨墨也迅速低下头，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心中暗恼自己这般不争气。

　　一种无声的、带着羞赧的暧昧在空气中流淌，两人却都默契地没有点破，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片刻，苏暮雨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慕雨墨动作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丝预感，能让苏暮雨如此郑重其事的事情，并不多。

　　苏暮雨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仿佛需要借助那点光亮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刚才昌河说……天启四守护中，有人已经到了南安城。”

　　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

　　他暗中观察着慕雨墨的反应，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已经做好了看到她神色骤变、或失落或怅然的准备。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会横亘在他们之间，也曾经是横亘在她心上的刺。

　　然而，慕雨墨只是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仿佛无事发生般，继续小口吃着粥，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哦。”

　　她的反应平静得超乎想象，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语调都没有起伏，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或者一个早已与她无关的陌生人的消息。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那个称谓的瞬间，心底曾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恍然，随即便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那个人，那段求而不得的执念，似乎真的在今日种种之后，被冲刷得淡了，远了。

　　这下轮到苏暮雨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种种反应都没有出现，只有一个轻飘飘的、近乎漠然的“哦”。

　　他设想过她的讥讽，她的黯然，甚至她的愤怒，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毫不在意。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反而让他一时有些无措，心中那份紧绷的、准备应对她情绪起伏的防御，瞬间落空。

　　紧接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隐秘的欣喜，像初春的溪流，悄然漫过心间，冲散了那根深蒂固的刺带来的滞涩感。

　　他怔怔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松动了一下，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轻松与安心。

　　他压下心头异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补充道：“另外，朝中剧变，琅琊王摄政，天启城恐有风波。昌河的意思，过段时日，我们需一同前往天启。”

　　这次慕雨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的关注点似乎完全放在了朝堂风波和接下来的任务上，对那个曾经能轻易牵动她情绪的名字，已然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甚至微微蹙眉，带着一丝属于暗河杀手的敏锐问道：“局势复杂，此行可有具体章程？”

　　这个认知和反应，让苏暮雨心底那丝莫名的愉悦又加深了几分，甚至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他很快收敛心神，不再多言，只是答道：“昌河会安排，届时再议。”

　　夜深了，烛火渐微。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榻。

　　两人默契地各自洗漱完毕，和衣躺下。

　　中间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仿佛楚河汉界。

　　背对着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开始，两人身体都略显僵硬，保持着距离，各怀心事。

　　慕雨墨闭着眼，却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心中五味杂陈。

　　从白日的激烈冲突，到那个失控的吻，再到此刻同榻而眠的诡异平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愤怒、委屈、羞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交织在一起。

　　她悄悄攥紧了被角，试图理清这团乱麻，却只觉得疲惫。

　　夜色渐深，疲惫最终战胜了尴尬和心绪不宁，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慕雨墨，或许是因为夜寒，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寻求安全感，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朝着热源的方向蜷缩过去。

　　她的手臂轻轻搭上了苏暮雨的腰侧，脸颊也无意识地贴近了他温暖的后背，发出一声满足般的细微喟叹。

　　苏暮雨在黑暗中倏然惊醒。

　　背后传来的温热呼吸和柔软的触感，让他身体瞬间紧绷。

　　他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脊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发丝间淡淡的暖香萦绕在鼻尖。

　　他本该推开她，保持距离，这是最理智的做法。

　　但……他却没有动。

　　一种奇异的暖流从那接触点蔓延开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奇异地安抚了他常年冰冷的心绪。

　　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靠，让她的手臂更舒适地环着自己，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和接纳。

　　而慕雨墨，在无意识的睡梦中，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安稳和温暖，含糊地呓语了一声，更紧地偎依了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背心。

　　黑暗中，两颗原本疏离、充满戒备的心，在睡眠的催化下，不知不觉地靠近，最终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先前所有的试探、争吵、防备、以及那些横亘在中间的旧日阴影，在这一刻都被这无声的、本能的依偎所暂时融化。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缝隙洒落进来，悄然映照着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纱，仿佛将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这一夜，注定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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