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坐回顾晏辞那辆低调但性能卓越的车里,密闭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放大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疲惫。
陆昭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乏力感。他扯了扯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的领结,将它彻底松开。
顾晏辞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他没有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透露着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回到公寓,陆昭屿几乎是立刻扯下了那身昂贵的“铠甲”,换上自己洗得发软的旧T恤和运动裤,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他走到客厅,发现顾晏辞没有回房,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陆昭屿去厨房倒了两杯水,走过去,递给他一杯。
顾晏辞接过,指尖冰凉。他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沉寂的夜色。
“今天,谢谢你。”陆昭屿低声说。他知道,今晚顾晏辞为他挡去了多少明枪暗箭。
顾晏辞转过身,靠在玻璃上,浅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不必。”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是我把你卷进来的。”
他的坦诚让陆昭屿微微一怔。
“那个林哲……”陆昭屿犹豫着开口。
“无关紧要的人。”顾晏辞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却出卖了他。
陆昭屿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界限,现在还不是他能踏足的。今晚的“亮相”只是一个开始,后续的麻烦不会少。
果然,第二天下午,陆昭屿就接到了劳务中介的电话,语气委婉地表示码头仓库那边暂时不需要临时工了,连一个含糊的理由都没给。
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陆昭屿站在客厅中央,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不是巧合。是警告,也是报复。来自那些看他碍眼,或者想通过打击他来试探顾晏辞底线的人。
他没有告诉顾晏辞。他不想显得自己像个只会求助的累赘。他默默地将那份屈辱和愤怒咽下,开始更疯狂地寻找新的工作机会。然而,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也总是在最后关头莫名其妙地黄掉。
挫败感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被更紧地缠住。
经济的压力再次变得切实而紧迫。他数着口袋里越来越少的钞票,计算着还能撑多久。顾晏辞依旧不着痕迹地“填充”着冰箱,但他甚至开始不好意思去动那些昂贵的食材。
一天晚上,陆昭屿发现自己在便利店打工时攒钱买的那支旧钢笔不见了。那支笔不值钱,但是周凛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翻遍了次卧和背包,都没有找到,心里一阵发慌。
“在找这个?”顾晏辞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陆昭屿猛地回头,看到顾晏辞手里正拿着那支钢笔。他大概是刚才在沙发缝隙里找到的。
“谢谢。”陆昭屿伸手想去拿。
顾晏辞却没有立刻还给他,而是看着那支磨损严重的笔,微微蹙眉:“笔尖有些歪了,出水不畅。我认识一个老师傅,可以修……”
“不用!”陆昭屿几乎是抢一般地把笔夺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护着什么绝世珍宝,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被触及痛处的尖锐,“它很好!不需要修!”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顾晏辞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陆昭屿那双骤然竖起所有尖刺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眸色沉了沉。他缓缓收回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陆昭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支旧钢笔,笔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顾晏辞指尖的温度。他后悔了。他不是故意要吼他,他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这仅存的、与过去那点温暖唯一的联系。
他知道顾晏辞是好意。可他那种冷静的、试图将一切(包括他的过去)都纳入掌控和“修复”范围的方式,无意中刺痛了他内心最脆弱、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再交流。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陆昭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起晚宴上顾晏辞维护他的姿态,想起他指尖冰凉的疲惫,也想起刚才他转身离开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或许是失落?
他是不是……搞砸了什么?
而书房里的顾晏辞,也没有在工作。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模型,目光却没有焦点。陆昭屿那双充满戒备和痛楚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他意识到,他操之过急了。他习惯了用理性分析和解决问题,却忘了有些伤痕,无法被简单地“修复”。陆昭屿的过去,是一块他尚未被允许踏足的禁地。他的靠近,在对方看来,或许更像是一种侵入。
裂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不是因为外部的压力,而是源于内心世界触碰时的疼痛与误解。
夜色深沉,两人隔着一堵墙,各自怀揣着复杂难言的心事,都无法入眠。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与靠近,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