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雅的图书馆，穹顶高阔，落地窗外是连绵的绿意。顾夜尘独占的靠窗角落，如同被无形结界笼罩，是连空气都比其他地方更沉静几分的绝对领域。当云烬的身影出现在书架尽头，向他这边走来时，几个在附近逡巡、试图找机会接近顾夜尘的女生，眼中立刻露出了混合着嫉妒和看好戏的神情——谁不知道，顾少爷最厌恶被人打扰。

然而，预想中顾夜尘冰冷的逐客令并未出现。

他甚至在她走近时，从厚重的原文书上抬起了眼。那双惯常蕴藏着风暴与寒夜的黑眸，在触及她身影的瞬间，风暴悄歇，寒意微融。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对面那张空椅上随意放着的两本外文书拿起，放在了身侧，一个清晰无误的邀请姿态。

云烬安静地坐下，取出书本。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早已约定。

不远处窥视的女生们几乎要惊掉下巴。顾夜尘……他居然主动清空了旁边的座位？他甚至……看起来像是在等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滑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可这一次的静谧，与往常顾夜尘独自一人时的绝对孤寂不同，仿佛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流动的平和。

云烬遇到了一道棘手的难题，笔尖停顿，她习惯性地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虚空处，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回路中。她并没有看向顾夜尘。

然而，几乎在她停笔的下一秒，顾夜尘的声音便响起了，低沉而精准，像手术刀划开迷雾：

“第三行，积分区间代入错误。”

云烬一怔，低头检视，果然发现了一个细微却关键的失误。她修正过来，思路立刻畅通。她抬起头，看向他，清澈的眼底带着纯粹的感谢：“谢谢。”

顾夜尘没有回应她的道谢，他的目光反而落在她刚刚演算的草稿纸上，那上面还有几处她尝试的其他思路。“你刚才想的第二种方法，”他忽然主动提起，手指在桌上虚点了点，“方向是对的，但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在这里会更直接。”

他拿过自己的钢笔，在一张干净的稿纸上，流畅地写下了简洁的数行推导，推到云烬面前。“看这里。”

这不是被动的解答疑问，这是主动的、引领式的分享。是他看到了她思维的火花，并亲手为之添上了一捧薪柴。

云烬仔细看着他的推导，眼中恍然的光芒越来越盛，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粼粼波光。她抬起眼，那光芒便直直地撞入顾夜尘深黑的眼底。“很巧妙。”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顾夜尘看着她眼中那因智慧碰撞而迸发的光彩，感觉自己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极轻极快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微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抹异样。他从未如此主动地、甚至可称得上是“耐心”地，去为一个人解释什么。

“你养父，”他放下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话题的指向却暴露了他持续的探究欲，“他对数学的见解，很不一般。” 他记得她上次提到的“宇宙的诗”。

云烬的视线从稿纸上抬起，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眼神似乎也随着光影变得有些悠远。“他常说，逻辑的尽头，是美感。”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星星的运行轨道。”

逻辑的尽头，是美感。顾夜尘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一种找到同频共振般的悸动难以抑制地升起。他钻研数学，征服难题，享受的一直是那种凌驾于复杂之上的、秩序井然的快感，此刻却被这句话点醒，那快感的深处，或许正是源于对那种终极“美感”的追寻。

“他是一位智者。”顾夜尘给出了他所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评价。他看着云烬静谧的侧脸，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了解更多，了解是怎样的环境，塑造了这样的她。

接下来的时间，不再是单纯的各自安静。顾夜尘会时不时地将他正在看的、一本关于量子引力理论的艰深著作中，某些他认为精妙绝伦的段落，指给云烬看，她听得极其专注，偶尔提出的问题，角度往往刁钻而深刻，让顾夜尘都需凝神思索片刻才能回答。

他们之间的交流依然不多，大部分时间仍是沉默。但这沉默，已然变质。那是一种充满智力激荡与无声理解的沉静，是两颗孤独而优秀的灵魂，在知识的海洋中偶然相遇，发现了彼此频率的惊喜。

当时钟指向计划中的时间，云烬开始收拾书本。顾夜尘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非询问：

“明天下午三点，这里。有一本数学思想史的笔记，你应该用得上。”

这已经不是提供一个位置，而是明确的、持续的邀约。他甚至提前为她准备好了下一步需要的东西。

云烬收拾东西的动作没有停，她抬起头，看向他。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她没有丝毫扭捏或推辞，只是坦然接受了他的安排。

“好。”

她背起书包，离开。姿态依旧轻盈从容。

顾夜尘看着她消失在书架间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图书馆里安静依旧，但他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绝对的、心无旁骛的沉浸状态。

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清冽的气息，桌面上还残留着她刚刚演算的痕迹，他的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她清越的、说着“很巧妙”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许久未翻动一页的量子引力著作，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弦的颤音，余韵未绝。